科爾在蘇黎世工坊住了兩天，把保險庫裡最後一臺舊鑽機拆開校準完畢，所有齒輪的公差都調回了五微米以內。穆勒把登記簿上每一頁的“歸還日期待定”都逐一核對，能還的鑽頭全部歸檔，有的裝在密封袋裡，標籤上註明了型號和最後一次使用日期；還不了的也逐一註明去向。克里特島的鑽頭在排水渠巖壁上磨平了，秘魯的鑽頭卡在神鷹洞外的巖縫深處取不出來，崑崙山的鑽頭斷在封禁之門石壁裡和守宮前輩的斷刀作伴，巴比倫的鑽頭崩碎在庫房通風口的鐵櫃夾縫中只剩半截殘片。穆勒在每一行備註後面都畫了一個句號，筆跡用力很深，像是給每一段追蹤畫上終點。
姬遠峰在最後一天下午開車到工坊，帶來了當年聖殿解散時簽署的資產清單影印件。這份清單在他蘇黎世律師樓的檔案櫃裡鎖了很多年，紙張己經微微泛黃，邊緣有摺痕，最後一頁列著工坊地下保險庫裡封存的所有裝備編號，每一臺鑽機、每一枚鑽頭、每一臺探地雷達控制器都有對應的序列號和校準記錄，每一個編號旁邊都有海因裡希的親筆簽名，表示己校準驗收。這些裝備曾在全球各地的遺址外圍被科爾用於非法勘探，現在全部收回慕尼黑大學地質系用於教學。姬遠峰把清單攤在工作臺上，讓穆勒和科爾逐項核對，每一臺裝置都要在清單上找到對應的去處，每一筆都要有據可查。
科爾拿著鉛筆一項一項打鉤。鑽機A-03，己運往慕尼黑；鑽機A-07，同上；探地雷達控制器B-02，在巴比倫被伊拉克警方扣押後己移交聯合考古隊；鑽頭C系列六枚，己在巴比倫遺失。他打到最後一鉤時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很久，然後抬頭對穆勒說，這些裝備他用了很多年，每一件都欠一個歸還記錄，今天全部還清。穆勒接過清單在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備註：“全部裝備己清點歸檔，不再用於非法勘探。此清單由裝備保管人漢斯·穆勒、聖殿資產清算人姬遠峰、使用人馬蒂亞斯·科爾三方共同簽署。”三個人依次簽了名，穆勒用正楷，姬遠峰用左手，科爾用鉛筆，字跡和當年在登記簿上寫“歸還日期待定”時一模一樣。
傍晚，科爾把校準好的最後一臺鑽機裝箱封好，貼上發往慕尼黑大學地質系的物流標籤。他走出工坊時在那棵梧桐樹下站了很久，樹枝上積著薄薄一層雪，偶爾被風吹落幾片，在路燈下閃一下就不見了。穆勒從車間裡追出來，手裡拿著那個寫著科爾名字的舊紙盒，紙盒邊緣己經起毛，盒蓋上“非領用裝備，個人贈予”幾個鉛筆字被車間的燈光照得微微反光。他說這個也該帶走，鑽頭還了，鑽機還了，盒子留著沒用。科爾接過紙盒放進口袋，說實驗室的展位上他放了一臺舊鑽機，標籤背面寫了“謝謝博士。謝謝穆勒先生。”那個展位以後還會加一樣東西，這個紙盒。紙盒上的鉛筆字是穆勒在他入職那天寫的，他欠穆勒的不是鑽頭，是那句拖了很多年才當面說出來的謝謝。穆勒點了點頭，說我收到了，你以後不用在門口站那麼久了。
科爾回到慕尼黑時，海因裡希正在實驗室裡除錯一臺剛從蘇黎世運到的舊鑽機，齒輪咬合的聲音細密而均勻。展位上科爾那臺第一臺鑽機安靜地立在玻璃罩裡，手柄上的刻痕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反光。科爾走到展位前，把穆勒給的舊紙盒放在鑽機旁邊，然後在展位標籤背面加了一行字：“第一套鑽頭由漢斯·穆勒個人贈予，包裝盒在此。”他寫完退後兩步看了看，對海因裡希說蘇黎世的舊賬全部清完了，穆勒的鑽頭還了，巴爾贊的拓片撤稿了，伊拉克警方的調查結論是不起訴，條件是為巴比倫遺址提供一年的免費地質勘探技術支援。
海因裡希說技術支援需要裝置，他從蘇黎世運來的這批鑽機正好派上用場。科爾在巴比倫用探地雷達掃描的遺址西側資料完整度很高，地下水位線以下的地層結構清晰可見，對後續文物保護規劃中的排水系統設計有實際價值。科爾問什麼時候出發，海因裡希說明年開春，巴比倫的春天比德國早，幼發拉底河的水位在三月開始上漲，遺址西側的低窪地帶必須趕在雨季前完成排水系統勘測，否則密室和石碑基座可能面臨滲水風險。
哈迪從巴格達發來一份正式邀請函，伊拉克文物局批准了科爾以技術顧問身份參與巴比倫遺址的排水系統勘測專案。邀請函最後附了一行手寫的阿拉伯文，哈迪翻譯過來是：“信物己歸位，修復者可以回來了。”科爾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把邀請函摺好放進筆記本夾層，和巴爾贊的回信放在一起。他對海因裡希說他在巴比倫的排水溝旁邊踩塌溝壁的那一刻其實己經知道信物不在石碑正下方，蘇美爾人把它埋在了河水旁。他比納賽爾早一步推斷出信物的位置，但晚了太久才學會敲門。現在不用鑽頭了，用探地雷達做水利勘測，也算是幹回了在柏林工大時學的本行。
蕭戰在守宮館值班室裡聽完了姬遠峰打來的電話。姬遠峰把三方簽署的資產清單照片傳了過來，蕭戰放大看了每一行備註，克里特島、秘魯、崑崙山、巴比倫，每一個地名後面都畫著一個句號。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對陳峰說科爾的事告一段落，齒輪還了，鑽頭還了，拓片撤稿了，裝備全部封存用於教學。他最後留在展位上的不是那臺鑽機，是穆勒給他的舊紙盒，盒蓋上寫著“非領用裝備，個人贈予”。一個人用大半輩子證明自己不需要別人，最後被一個紙盒上的鉛筆字打回來，這比法院判決管用。
陳峰說還有一件事，巴爾贊教授給守宮館發了一封郵件，申請火種計劃資料庫的高階訪問許可權，說是要重新做一遍楔形文字變體的釋讀，這次全部用合法資料。蕭戰說批，巴爾贊的論文撤稿了，但他的研究本身是有價值的，科爾毀了資料的來源，巴爾贊救回了結論。現在給他合法的資料，讓他重新寫過。
金大福從灶房裡端出剛出鍋的餃子，說蘇黎世的舊賬清完了，是不是該吃頓餃子。林秀芝在旁邊接了一句，說冰箱裡的凍餃子備了好幾盒，夠吃到明年開春。蕭戰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韭菜雞蛋餡的，燙。他說守宮館的規矩是出門的人帶餃子，回來的人接餃子，不出去的人守著灶房等。科爾不是守宮館的人，但他現在還清了自己的舊賬，也該有一碗餃子。金大福說那就多包幾盒，明年開春納賽爾去巴比倫時帶上，讓科爾在遺址工地上吃，讓他知道這餃子是守宮館灶房裡包出來的，韭菜雞蛋餡，十八道褶。
（第五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