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拉欣回耶路撒冷的第二週,蕭戰的航班降落在本-古裡安機場。同行的有姬承業、法蒂瑪和陳峰。法蒂瑪在飛機上把阿里博士整理的希伯來語和阿拉伯語對照詞彙表翻來覆去背了一路,她說她在開羅大學輔修過基礎希伯來語,沒想到第一次用上是在耶路撒冷。姬承業在旁邊幫她糾正發音,兩個人對著舷窗外地中海的雲層練了一路“同源”的希伯來語念法。
易卜拉欣在機場出口等著,身邊停著一輛半舊的白色麵包車,車身上印著拉馬拉社群學校的綠色標誌。他握著蕭戰的手說,地下室己經打掃乾淨了,裝了更亮的燈,還放了一把給來訪者坐的椅子。祖父守了這個箱子幾十年,只擦灰不開啟,他說他不能做第一個開啟的人,要等守宮館的人來。
麵包車穿過耶路撒冷新城寬闊的街道,拐進老城雅法門附近狹窄的石板巷。巷子兩側是米黃色的石牆,牆縫裡塞滿了寫滿禱文的紙條,有些己經褪色發白,有些是剛塞進去的,墨跡還新鮮。易卜拉欣把車停在巷口,領著西人穿過幾條迷宮般的窄巷,腳下的石板路被無數朝聖者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住。鐵門上用粉筆寫著一個阿拉伯文的“守”字,筆畫歪歪扭扭,是他祖父多年前寫的,寫過很多遍,每一次被雨水沖掉就再寫一遍。易卜拉欣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粉筆,在祖父的字跡旁邊補了一個同樣的字,說現在輪到他寫了。
地下室在鐵門後面一段很陡的石階下。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兩旁的牆壁被歲月磨得發亮。空氣乾燥而涼爽,帶著舊羊皮紙、橄欖木和積年石粉混合的氣味。牆角堆著幾隻陶罐,罐口封著蜜蠟,是易卜拉欣祖父生前儲存的橄欖油和蜂蜜,標籤上用阿拉伯文寫著年份。正中央的石臺上放著那隻鐵皮箱子,箱蓋己經開啟,手稿按頁面編號整齊地碼放在旁邊,每一頁都用無酸透明薄膜套好。石臺上方新裝了一盞LED燈,光線柔和而明亮,照得羊皮紙上的秦小篆清晰如昨,每一筆起刀收刀的弧度都歷歷在目。
蕭戰在石臺前坐下,姬承業把行動式掃描器架好,法蒂瑪在旁邊幫忙分類手稿頁碼。手稿一共三疊,每一疊都用細麻線裝訂,封面標註著對話日期和地點。第一疊是與猶太拉比的對話,地點在聖殿山西牆附近的一間經學堂,封面上的日期換算成公曆距今己經很久遠;第二疊是與基督教主教的對話,地點在聖墓教堂的庭院裡,封面邊緣有一小塊咖啡色的水漬,易卜拉欣說是祖父年輕時地下水管破裂浸溼的痕跡,祖父為此自責了好些年;第三疊是與伊斯蘭伊瑪目的對話,地點在阿克薩清真寺的廊柱下,裝訂的麻線比其他兩疊更粗,是後來補過的。三場對話發生在同一年,三個不同的地點,三次不同的信仰對話,三位不同的宗教領袖,最終在羊皮紙上留下了同一句話。
法蒂瑪把第一疊手稿最上面一頁翻開,阿里博士的翻譯筆記己經提前發到了她的平板電腦裡。拉比問守宮前輩,東方人如何理解天地之始。守宮前輩在羊皮紙上用秦小篆寫下一個“道”字,筆畫的起收弧度從容有力,然後逐字翻譯給拉比聽。拉比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希伯來語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阿里博士的翻譯是,“我們在西奈山上領受的話語,與你們在崑崙山上刻下的文字,說的是同一件事。”法蒂瑪把平板電腦遞給姬承業看,補充說阿里博士在郵件裡特別提到,拉比用的那個希伯來詞在《托拉》裡專指神創世時的第一道光。
蕭戰讓姬承業把拉比寫的希伯來原文高畫質掃描傳回守宮館。李想很快回復說這段原文和火種計劃資料庫裡之前收錄的楔形文字、甲骨文、象形文字的“天”字元號存在結構上的對應關係,不同文明仰望天空時看到的不僅是同一個太陽,還有同一種敬畏。蕭戰把搪瓷缸子放在石臺上,說守宮前輩在崑崙冰洞裡刻“念”字、在墨西哥石壁上刻絕筆、在耶路撒冷地下室裡寫下這個“道”字。他從崑崙山出發,繞了地球大半圈,最後在幾千年後讓一個猶太拉比說出與崑崙山上刻的同一句話。這句話在地下室裡封存了太久,今天終於被重新讀到。
易卜拉欣從牆角陶罐裡倒出幾杯橄欖油,又從陶罐旁邊的鐵盒裡拿出幾張烤餅,用乾淨的棉布託著放在石臺邊上。他說這是他祖母的配方,橄欖油是自家院子裡那棵老橄欖樹榨的,那棵樹比他祖父的年紀還大,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金大福不在,法蒂瑪接過烤餅撕了一塊蘸橄欖油嚐了一口,說回去得告訴金師傅,耶路撒冷的烤餅蘸橄欖油可以和守宮館的餃子並列,都是守護者的食物。
蕭戰繼續往下翻手稿。第二疊是與基督教主教的對話,主教在簽名旁用拉丁語寫下了和拉比同樣的話,“吾等雖不同信,然同源。”阿里博士在筆記裡特別註明,這位主教的拉丁文拼寫帶有明顯的拜占庭時期特徵,和聖墓教堂早期檔案中的筆跡一致。第三疊是與伊斯蘭伊瑪目的對話,伊瑪目簽名旁用阿拉伯語寫下了同樣的話,墨跡比其他兩份稍濃,筆畫的收尾處有一個輕微的回鋒,像是一個人寫完這句話之後又停頓了片刻才放下筆。
蕭戰把手稿一頁一頁放回鐵皮箱子。他說按照守宮館的規矩,手稿原件留在發現地,這間地下室裡,由易卜拉欣家族繼續守護。複製件和掃描資料納入火種計劃資料庫全球開源,三位領袖簽名的那句話會被翻譯成六種語言同步釋出到全球協作平臺,讓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易卜拉欣點了點頭,把鐵皮箱子的箱蓋輕輕合上。那把老鎖己經鏽得不能用了,他把鎖取下來放在石臺角落當作紀念,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新鎖釦上。新鑰匙有兩把,一把放在石臺上留給來訪者,一把掛在自己脖子上。他說這把鎖不鎖箱子,鎖的是約定,他祖父守了幾十年,以後他來守。
蕭戰走出地下室,站在耶路撒冷老城的石板巷裡。頭頂是窄窄的一線天,兩側石牆的縫隙裡塞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禱文紙條,晚風從巷口灌進來,紙條在風中輕輕擺動,像無數隻手在無聲地鼓掌。他說守宮前輩在且末石壁上用手指刻絕筆時手指己經磨到只剩骨頭,他在耶路撒冷寫下這句話時手指還沒磨到那個地步,起刀收刀乾淨利落,筆畫的每一道轉折都從容不迫。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手稿會被一個巴勒斯坦老人的家族在地窖裡守幾十年,更不知道今天在場的人裡有一個埃及人、一個巴勒斯坦人、一箇中國人,在耶路撒冷的地下室裡一起讀他的手稿,一起蘸橄欖油吃烤餅。見證的鏈條從崑崙山延伸到了耶路撒冷,下一環正在此刻被扣上。
(第八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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