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容晏青下朝回府，手裡隨意拎著個錦緞小包。進了蘇音的屋子，見她依舊穿著素淡，正對著窗外一株將謝未謝的海棠出神。
聽到動靜，她立刻回身，垂下眼簾，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容晏青將小包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開啟看看。”
蘇音遲疑了一下，上前解開繫帶。裡面是幾個小巧的琺琅盒子，揭開一看，是顏色極為純正鮮豔的胭脂和口脂，還有一盒細膩的珍珠粉。香氣馥郁，價值不菲。
“府裡份例的粗糙，配不上你。”他走到她身後，銅鏡裡映出兩人身影，他一派閒適，她渾身僵硬。“試試。”
蘇音指尖蜷縮。“奴婢……粗陋，用這些糟蹋了。”
“我說用，就用。”他拿起那盒最豔的胭脂，指尖沾了一點，不由分說地抹在她蒼白的面頰上。動作不算輕柔，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制。
冰涼的膏體，和他指尖的溫度，形成詭異的觸感。鏡中的女子，蒼白的臉上驟然多了兩抹突兀的豔紅，像雪地裡濺開的血，美得淒厲而不真實。
“看看，”他貼近她耳畔，聲音低沉，“這樣多好。何必整日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倒像我虧待了你。”
蘇音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那抹紅刺得眼睛生疼。她感覺自己的臉正在被重新塗抹，變成他想要的模樣。
“謝……爺賞賜。”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光是謝？”容晏青放下胭脂，雙手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透過鏡面首視她的眼睛，“笑一個。我賞你東西，你不該高興麼？”
蘇音努力扯動嘴角，鏡中映出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僵硬而破碎。
容晏青盯著那笑容看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似是滿意，又似是不悅。最終，他鬆開了手。
“罷了。”語氣聽不出喜怒，“以後每日，都要用。”
又過了兩日，蘇音在廊下偶遇從前漿洗房相熟的嬤嬤。嬤嬤左右看看，飛快地塞給她一個小布包，低聲道：“音丫頭，你託我打聽的……有信了。那後生，姓陳的，聽說你被世子爺收了房，前幾日喝醉了酒，在街上嚷嚷了幾句不中聽的……被人打了悶棍，傷得不輕，如今挪出城養傷去了。”
嬤嬤說完，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蘇音握著那尚有體溫的小布包，裡面是阿川哥託人輾轉送進來的一支簡陋木簪，還有一張字跡歪斜、浸著淚痕的紙條，只有三個字：“忘了我。”
她站在廊下，陽光刺眼，卻感覺渾身冰冷。最後的念想，以這種方式，被徹底碾碎了。是誰動的手？不必問。這府裡，能這樣輕易斷人生死、碾碎希望的，只有一個人。
她靠著冰涼的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將臉埋進膝蓋。沒有哭聲，只有肩膀無法抑制的、劇烈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一片陰影籠罩下來。
容晏青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露出的半截木簪上，眼神驟然轉冷。
“手裡拿的什麼？”他問，聲音很平靜。
蘇音猛地一顫，下意識將木簪藏到身後，抬起淚痕交錯的臉。
容晏青蹲下身，輕易地掰開她緊握的手指，取走了那支粗糙的木簪。他拿在手裡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種東西，”他手指微微用力，看似脆弱的木簪發出“咔嚓”一聲輕響，裂開一道紋路，“也值得你哭？”
蘇音瞳孔緊縮，看著那裂痕，彷彿聽到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碎了。
“他捱打，是因為他不懂規矩。”容晏青將裂了的木簪隨意丟在她腳邊，“而你哭，是因為你還不懂，誰才是你現在該看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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