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在鳳儀宮講《詩經》，到今日己是整整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讓鳳儀宮上下的宮女太監都習慣了這位沈大人的存在。
他每日申時準時到來，坐在那株老槐樹下的石凳上，翻開書卷，用那把清朗溫潤的聲音講那些古老的句子。
講完了便起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日日如此，風雨無阻。
可也正是這一個月，讓宋晚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個人是怎麼被慢慢磨碎的。
沈清辭剛來的時候，雖然瘦，雖然憔悴，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那亮光藏在眼底深處，像一汪清泉，偶爾抬眼看向她時，那清泉裡便會泛起漣漪，是思念，是痛楚，是太多說不出口的話。
可如今，那汪清泉漸漸幹了。
他還是每日準時來，還是坐在那株老槐樹下，還是翻開那本《詩經》。可他的眼睛不再看向她了。
他垂著眼，盯著書卷，盯著石桌，盯著地上的青磚，盯著一切可以看的地方，就是不看她。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好聽，可那好聽的聲音裡，霜雪越來越重，重得快要結冰。
他瘦得更厲害了。
那襲青衫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風一吹，衣袂飄起來，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帶走。
他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下頜的線條凌厲得像刀裁出來的。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大，可眼眶周圍總是泛著淡淡的青黑，那是徹夜不眠留下的痕跡。
宋晚每日看著他，心就像被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謝不虞在看著，那些宮女太監也在看著。
她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傳到謝不虞耳朵裡。她多說一個字，沈清辭就多受一份罪。
她只能坐在廊下，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側影，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今日講的是《黍離》。
沈清辭坐在石凳上，翻開書卷。
日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他開始講，聲音清朗卻空茫，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宋晚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聽著這幾句，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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