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每日申時入鳳儀宮講《詩經》，到如今己整整十日。
十日的工夫，足夠鳳儀宮上上下下的宮女太監都摸清了這位沈大人的脾性，話少，禮多，從不多看不該看的地方一眼。
他來時恭恭敬敬，走時悄無聲息，除了講書，從不與皇后多說半個字。
可也正是這十日，讓宋晚嚐遍了什麼叫咫尺天涯。
每日申時，她坐在廊下，他坐在院中石凳上，隔著三丈遠的距離，隔著滿院的花木，隔著無數雙眼睛。
他講“關關雎鳩”，她聽著；他講“桃之夭夭”，她聽著；他講“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她還是聽著。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好聽，清朗溫潤，像三月的春風拂過耳畔。
可那春風裡，如今夾著霜雪。
宋晚聽得出來。
他瘦了太多。那襲青衫穿在身上，空落落的，像是掛在衣架上。
他的臉頰凹陷下去，下頜的線條越發分明，眼底總是帶著淡淡的青黑，那是徹夜難眠留下的痕跡。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汪清泉，可每次抬眼看向她時，那清泉裡便會泛起漣漪——是痛，是想念，是太多說不出口的話。
而她也知道自己在他眼裡是什麼模樣。
每日對鏡梳妝時，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眼還是那些眉眼，可神情變了。
從前她還會笑，還會惱，還會有各種表情。如今那張臉上只剩下一種表情：空的。
像一尊玉雕的美人，美則美矣，卻沒有靈魂。
只有每日申時，當他開始講書，當他的聲音傳入耳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才會泛起一絲波瀾。
可那波瀾轉瞬即逝，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
今日講的是《蒹葭》。
沈清辭坐在石凳上，翻開書卷，日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比往日的青衫更顯清瘦，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絛帶，越發顯得那腰身瘦得可憐。
他抬起頭，看了宋晚一眼。
只一眼，便垂下眼去。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他開始講，聲音清朗，“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宋晚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裡握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她今日穿了一襲藕荷色的衣裙，外頭罩著同色的紗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烏黑的長髮鬆鬆挽了個髻，斜斜插著一支白玉簪。
日光落在她身上，將那藕荷色的衣裙照得有些發白，將她那張臉照得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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