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許離京的訊息，像最後一把冰沙，灌入沈容嫣己近凍僵的心竅。
她甚至沒有資格去打聽他具體何時動身，走哪條水路，未來棲身何處。
那個曾與她春日共讀、秋夜賞月，許下死生契闊之諾的清朗身影，就這樣被帝王輕描淡寫的一紙調令，抹去了在京城的痕跡，流放至煙雨朦朧的江南，生死榮辱，皆繫於蕭凜一念之間。
這認知帶來的並非僅是悲傷，更有一種近乎滅頂的、對自身無力與處境險惡的清醒。
蕭凜在用這種方式，清晰地告訴她：看，你在意的一切，朕皆可輕易奪走或給予。你的喜怒哀樂，只能繫於朕一人之身。
她愈發沉默，也愈發溫順。
蕭凜似乎很滿意這種變化，來坤寧宮越發頻繁，有時批閱奏摺也挪到此處，讓她在一旁紅袖添香，或是安靜地看書調香。
他享受這種將她納入自己日常生活的感覺，彷彿她己是他生命中一個自然而然的、馴服的組成部分。
然而，表面的平靜在一次看似偶然的事件中被驟然打破。
那日是冬至，宮中循例有宴。
宴席上，一道由江南新貢的蟹粉獅子頭被呈至御前。
蕭凜嚐了一口，似是想起什麼，對身旁的沈容嫣道：“皇后也嚐嚐，這蟹粉來自蘇杭，溫如許如今正在那一帶，想必也能嚐到這般時鮮。”
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旁侍宴的幾位宗親聽得清楚。
席間瞬間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沈容嫣。
沈容嫣正舉著銀匙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指尖微微發白。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蕭凜。他正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眼神卻深不見底，像是在欣賞她猝不及防下的反應。
他在試探，更是當眾羞辱。
他要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確認那個男人的存在只是他用以拿捏她的工具，甚至是他閒暇時用來刺她一下的玩物。
沈容嫣感到血液衝上頭頂，耳中嗡嗡作響，那精心維持了數月的溫順假面，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她放下銀匙，瓷器與玉碗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江南物阜民豐，確是養人之地。”
她開口，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冷意，“溫大人能得陛下如此體恤，前往養傷，是他的福分。至於這蟹粉獅子頭，”
她目光掠過那精緻的菜餚，重新看向蕭凜，眼底一片冰封的湖面，“臣妾脾胃虛寒，太醫囑咐少食寒涼腥羶之物，陛下厚愛，臣妾心領，卻無福消受。”
她沒有接他關於“溫如許也能嚐到”的話茬，而是將話題生硬地轉向自身身體和太醫囑咐，看似恭順，實則是一種無聲的抗拒和劃清界限。
最後那句“無福消受”，更是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
席間氣氛頓時更加微妙。
幾位老宗親交換著眼神，暗自搖頭。
皇帝當眾提及皇后舊識，己屬失當，皇后這回應，雖未失禮，但那隱隱的硬刺，如何能瞞過在場這些浸淫權力場多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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