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娘來的那天，天陰沉沉的，落著綿綿春雨。
雨不大，卻密，絲絲縷縷纏在人身上，涼得鑽骨頭縫。
林禾穗立在院門口，指尖死死攥著翠屏遞來的油紙傘，指節繃得泛青，手背青筋都隱隱露出來，可她偏不肯撐開。
細雨落下來，一滴滴打在她新換的藕荷色褙子上。
淺軟的衣料最吃水，很快暈開一片片深色溼痕，順著衣紋慢慢蔓延、擴大，像髒汙，也像洗不掉的印記。
翠屏站在她身後，急得腳步來回挪。
她上前半步，伸手輕輕拽了拽林禾穗的袖角，語氣又急又心疼：
“姑娘！你快把傘打上！雨涼，你這幾日本就睡不安穩、心口發堵，再淋出風寒可怎麼好？”
林禾穗身子沒動，眼皮輕輕垂著，視線落在自己被雨打溼的衣襬上，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沒事。”
她怎麼會不冷？
春雨浸衣，不比夏雨燥熱，是陰陰的、細細的寒，貼在皮膚上，密密麻麻的冷意往骨頭裡鑽。
可她就是不想躲。
她想借著這場雨，騙自己片刻。
騙自己她還是從前那個山野裡跑慣的鄉下丫頭，淋了雨也無妨，頭髮溼了隨手往衣襟一抹，回家自有娘拿粗布巾子，細細給她搓幹，暖乎乎的，踏實得很。
不用像現在這樣。
穿著一身千金式樣的綢緞，站在雕樑畫棟的院門裡，規規矩矩立著，等自己的親孃上門給自己請安。
主僕尊卑，隔著一道院門，隔著一身衣裳，硬生生把母女二人隔成了兩個世界。
遠處巷口，傳來車輪碾過泥濘的咕嚕聲。
林禾穗肩頭猛地一僵，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掌心力道失控，攥了許久的油紙傘“啪嗒”一聲，首首掉落在積水的青石板上。
院門被推開。
雨霧裡，她娘站在門檻外。
一身洗得發舊的灰粗布衣裳，頭頂一塊褪色藍布帕子遮雨，腳下布鞋沾滿黃泥，褲腳溼漉漉貼在腳面。
鄉下人進城，處處侷促。
她娘兩隻手抬在半空，不知道該擺在哪裡，手足無措得像一隻突然被拎出田地的家鴨，茫然又拘謹。
母女倆靜靜對視。
林禾穗嘴唇輕輕哆嗦了兩下，喉嚨發緊，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還是她娘先開的口，嗓門依舊是鄉下慣有的敞亮，只是壓著幾分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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