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散得很碎。
一聲長，兩聲短。
中間夾著石頭崩裂的脆響。
那聲音從老鬆口方向傳回來，經過山壁一折，落進病窯時己經變了形，像是有人拿鐵釘一下下敲在陶缸上。旁人聽著，只覺得前頭又打起來了，可落在蘇勇耳朵裡，卻不是一團亂響。
他聽得出來。
槍聲散而不亂。
鬼子沒有像先前那樣一窩蜂往上衝，也沒有用機槍硬壓正面。他們把槍口分開了，聲音一股一股地冒出來，像三條蛇貼著石縫往上鑽。
蘇勇喉頭一緊，眼裡的虛光都凝住了。
這是貼坡爬。
不是衝陣。
鬼子把人壓成了三股。
一股在右坡亂石後打冷槍，專門壓石縫口。
那股槍聲最碎，位置忽高忽低，打兩槍就換個窩。每一槍都不求殺人，只求讓第二石縫後頭的人不敢抬頭。
一股順著鷹嘴巖外沿蹭。
那股槍聲很短，隔得也遠，可每響一次，都貼著巖面傳過來，像是從石頭肚子裡鑽出的悶響。那是人在低處，貼著巖邊挪動時才會有的動靜。
還有一股沒出聲。
沒出聲的，才最要命。
蘇勇猛地吸了口氣。
這一吸，胸口像被刀子翻了一遍。
傷口底下那團火，順著肋骨往上竄，燒得他眼前瞬間發黑。喉嚨裡一股腥甜湧上來，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可那味道還是在嘴裡散開，像嚼了一口生鐵。
軍醫按著他肩膀，手上青筋都鼓起來了。
“再亂動你就真沒了！”
“聽見沒有！”
“外頭那麼多人，不缺你一個。”
軍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急火。病窯裡本就悶，藥味、血味、土腥味攪在一起，再加上外頭隱隱傳來的槍炮聲，逼得人喘不過氣。
旁邊的小衛生員半跪在炕邊，手裡還攥著剛換下來的血紗布。那紗布溼透了，滴下來的血落在木盆裡，一聲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蘇勇盯著窯口。
嘴唇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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