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川的目光重新落回駱疏桐臉上。那目光沈靜,卻帶著千鈞重量,一寸寸碾過她支離破碎的神經。
“駱疏桐。”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冰冷,像屋簷下墜落的冰凌,砸在寂靜裡,“孩子,本官已替你養了。”
駱疏桐的身體猛地一僵!死水般的眼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那劇烈的波動幾乎要衝破眼眶,卻又被她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壓回深處,只餘下瞳孔深處無法裂痕般的痛楚。
他像是全然未覺,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日的賬目:“你欠本官的債,連本帶利,也該清一清了。”
周管事適時地上前半步,躬身,將那本攤開的債務冊子,穩穩舉到駱疏桐眼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她入住月影軒以來所有的用度開銷,產婆乳母的佣金,甚至包括這幾日她所用的湯藥膳食……每一筆後面,都跟著一個冰冷精確的數字。
而在最後一頁,用硃筆添上了一行嶄新的、刺目驚心的字跡:
“延嗣之功,抵銀萬兩。”
駱疏桐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四個字上——“延嗣之功”。
原來……她拼卻半條性命,血肉剝離般生下的孩子,在他眼裡,最終也只是一筆可以用來“抵債”的……功勞?
荒謬。一種徹骨的、令人作嘔的荒謬感混同著滅頂的悲涼,瞬間席捲了她,連指尖都在發冷,卻顫也不顫。
葉川看著她那雙瞬間破碎的眼眸,靜默了一瞬。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掠過冊子冰冷的封皮,最終停在那頁硃批之上,停在那個龐大得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債務總額上。
指尖輕輕一敲。
“嗒。”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房中,卻如驚雷。
他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牢牢鎖住她搖搖欲墜的魂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某種終審判決般的平靜:
“說吧。”
“打算怎麼還?”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站在床榻前的男人。
他逆著窗外最後的殘光,面容陷在陰影裡,輪廓愈發冷硬深邃,彷彿石刻。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平靜無波,映不出她半分癲狂的影子,彷彿當真只是在處理一樁亟待清算的尋常公務。
他怎麼敢……他怎麼能在奪走她的孩子之後,用如此輕描淡寫、公事公辦的語氣,問她……怎麼還債?!
那本攤開的冊子,像一張無聲咧開的嘲諷巨口。上面冰冷的數字,那刺眼的“延嗣之功”,都化作有形的手,撕扯著她僅剩的、襤褸不堪的尊嚴。
一股混雜著絕望與暴怒的邪火,猛地從她早已冰封的胸腔深處炸開!轟然燒燬了連日來所有的麻木、恐懼與順從!
“還?”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裂帛,被某種近乎癲狂的顫抖切割得支離破碎,“葉川!你還要我怎麼還?!”
她猛地揮開周管事捧著的冊子,紙張嘩啦散落一地。
她掙扎著想從床榻上爬起,卻因脫力而踉蹌了一下,只能用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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