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那便用你的命，來賠吧
罵聲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扎得那些門縫後的眼睛，生疼。
曾經有價無市、能逼得人典兒賣女的糧食，一夜之間，就從雲端跌進了泥裡。
從人人跪求的金餑餑，變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燙手山芋，也成了勒在那些貪婪脖頸上，最要命的一道絞索。
“砰——嘩啦——！”
一聲巨響，價值連城的官窯梅瓶在紫檀木案邊炸開，碎片混著冷茶濺了滿地。月白的袍角染上汙漬，像雪地裡潑了墨，可青衫男子渾然不覺。
他立在狼藉中，溫潤如玉的面具徹底碎了，只餘下一張因震驚與暴怒而扭曲的臉。眼底血絲密佈，如同蛛網，死死纏住跪在地上抖如秋風枯葉的心腹幕僚。
“你再說一遍？”
聲音嘶啞，字字從喉間磨出，像鏽了的刀在石上拖行。
幕僚的額頭緊貼著冰涼地磚，冷汗已涇透後襟：“王爺……江南八府，今晨同時開了‘官糶倉’，糧價……定為每石二兩一錢。咱們投進去的一百七十萬兩現銀，收的五十萬石糧……全砸手裡了。”
他喉結滾動，每個字都像在吐釘子。
“市價已崩，糧商爭相拋售……那些糧，如今怕是連九十萬兩都不值了。這還不算與各處打點的開銷……”
“二兩一錢……官糶倉……”
青衫男子踉蹌退了一步，脊背撞上書案，堆積的字畫珍玩嘩啦啦傾落。他伸手撐住桌沿，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似要掐進木頭裡去。胸口翻騰著，一股腥甜湧上喉嚨，又被他狠狠嚥下，燙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哪來的糧？！”他突然暴喝，溫雅蕩然無存，只剩困獸的猙獰，“昌平倉是空的！漕糧徵銀，地方哪來存糧？！西南的糧呢？！不是說調不動嗎？！”
“是、是漕糧……”幕僚的聲音發顫，像風中殘燭，“葉川離京前下了密令……命江南各漕倉暫緩今歲北運，就地轉為‘官糶’存糧，足有近十萬石……各地衛所也暗中抽了軍糧填補。
還有馮京的人，這半月一直在暗收小戶餘糧……零零總總，又湊了十數萬石。他們、他們早備好了糧食，就等著咱們把價抬上天，將銀子全砸進去啊王爺！”
“噗——”
一口鮮血終究沒壓住，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濺上月白衣襟，暈開一大片暗紅的花，詭豔又刺目。
“王爺！”幕僚魂飛魄散，連滾帶爬上前要扶。
“滾開！”
他猛地揮袖，將人摜開，自己卻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扶住桌沿劇烈喘息，滿口都是鐵鏽般的腥氣。
算計。
全是算計。
從他散播流言、驚馬試探，到操縱糧價……他以為自己是執棋的獵人，一步步將葉川逼入死角。卻原來，自己才是那頭撞進蛛網的飛蛾，還得意洋洋地撲騰著翅膀。
葉川根本就沒想去江南力挽狂瀾。離京是假，金蟬脫殼是真。他早備好了糧食，就等著他們將糧價抬到天上，將身家性命押上賭桌，然後輕輕一推——
掀翻整張桌子。
一百七十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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