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用盡了全部的自制，才維持住聲音的平穩，甚至刻意染上慣常的冷冽，說出那句混賬的“本官在伺候你？”
天知道，那一瞬，他多想不顧一切地將人扣進懷裡，握住那截手腕再也不放，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藉著一個冠冕堂皇、可笑至極的“教習”名目，行卑劣靠近之實。
“今日就到這。”
說罷，不再看她瞬間蒼白的臉，轉身便走。
衣襬上那幾點新鮮的墨痕，隨著步伐晃動，彷彿無聲地嘲笑著他方才所有的笨拙與失控。
他厭惡這樣失控的自己，更厭惡讓她露出那般驚惶神色。
接下來的兩日，他強迫自己不再踏入月影軒。政務，議事，翻閱無窮無盡的卷宗，用繁忙填滿每一息。
可那日她驚惶如鹿的眼眸，打翻的硯臺，四濺的墨點，總在不經意時浮於眼前。
煩躁，卻又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在意。她是不是……更怕他了？他胸口發悶，像壓了塊浸水的沉木。
他吩咐周管事，將謄抄的內容換成了意境閒適的詩詞歌賦，紙張墨錠都用庫房裡最上乘的珍藏。
或許……換個輕鬆風雅的內容，她能少些牴觸，心境也能開闊些？他拒絕深想這舉動裡是否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想要“彌補”那日驚嚇到她的意味。
私心裡，他期望她接觸的，是更美好的文字與意境，哪怕這期望拐彎抹角，甚至帶著他特有的專斷。
恰在此時，李尚書和張院士家剛調入京，便遞了帖子請示來訪，明裡是拜會，暗裡是想讓家中適齡的女兒前來“商議書畫雅集”。
存的什麼心思，他又怎會不知？
若在平日，他定然一口回絕。他不近女色，府中清淨，京中存過心思的高門貴女也大抵了解他的脾性，近一年來，幾乎無人再來碰他這枚冷釘子。
可訊息報來時，他批閱公文的手微微一頓，竟鬼使神差地，應下了。
情事上，他除了與她那一次……再無其他經驗，確實生澀。但科考政務之餘，雜書倒也涉獵，坊間話本、甚至某些羞於啟齒的圖冊，並非全然無知。
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猝然鑽出——他想試探一下。
試探她，會不會有哪怕一絲酸意？對他，到底有沒有半分不同尋常的心思？
她們會“恰好”路過月影軒。她會看見。她會……在意麼？
及至當日，那兩位閨女裝扮得格外華麗，珠翠生輝。然而，那衣衫的質地、光鮮的色澤，落在他眼中卻莫名刺目。
幾乎是立刻，他便吩咐周管事，去取最好的料子，給駱疏桐裁製新衣。
理由？現成的——“本官的孩子，自然要最好的。” 是啊，孩子。
他只能用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理由，來掩蓋那點見不得光的、卑劣的試探，和無聲的宣告。
他自己從不講究這些，除了正式場合，常年不過幾身夠換洗的深色常服，漿洗得褪色也照穿不誤。
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男兒立於世，所求為何？
上能保家國疆土寸草不失，下可護高堂妻小平安順遂，便是頂天立地的擔當，無愧於心。
金銀珠玉、華服美器，乃至浮名虛譽，不過都是擾人心神、徒增負累的身外之物，何足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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