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白日里那句混賬的“慈母多敗兒”，竟被她如此刻板地奉為鐵律，寧願眼睜睜看著孩子難受哭泣，也不敢違背！
這哪裡是教導？這分明是他親手給她套上的枷鎖！一道折磨著她天性、也折磨著孩子依賴的冰冷枷鎖！
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幾乎要跟著落淚的模樣，愧疚感如數九寒天的冰水，兜頭澆下，讓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他幾步上前，近乎粗暴地從她身側伸出手，一把將搖床裡哭鬧不止的溫熱小身子撈進自己懷裡。
動作帶著明顯怒氣——那是對自己愚蠢、武斷和傲慢的憤怒。
“還是我來吧……”她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現和動作嚇到，怯怯伸手，眼中滿是未散的驚惶與擔憂。
“本官可以！”他側身避開，語氣冷硬，帶著一股執拗的蠻勁。
是啊，他來。
他一個從未做過母親、不曾體會懷胎十月艱辛、不曾經歷分娩之痛的人，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地評判一個母親該如何？
又怎能如此武斷地判定“慈母”必定“敗兒”？
——這由他而起的錯誤，必須由他親手糾正。哪怕是用最笨拙、最可笑的方式。
懷裡那柔軟滾燙的小身子哭得渾身顫抖，讓他懷抱的姿勢顯得十分別扭，心裡更是亂成一團。
他何嘗會哄孩子？上次不過是誤打誤撞。記憶裡只有嚴父冰冷的面孔和不容置喙的規矩。
他只能憑著那點模糊印象，更加僵硬地晃動胳膊，生硬地拍撫孩子的背脊，動作板正得像在演練朝儀。
阿滿顯然被他這番毫無舒適可言的“安撫”弄得更加不適，哭聲非但沒止，反而更加嘹亮震天，小胳膊小腿奮力蹬踹。
駱疏桐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臉色比方才更白，嘴唇翕動，卻在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下，不敢上前。
葉川的臉色越發難看，卻並非針對懷中幼子，而是針對自己。
他到底做了什麼？用自己那套可笑的、未經人情檢驗的“道理”，去扭曲、壓制一個母親愛護孩子的天性本能？
這比他在朝堂上遭遇的任何一次攻訐、任何一道難題，都更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敗和……荒唐。
最終，大約是哭得筋疲力盡，阿滿的嚎啕漸漸轉為小聲抽噎，最終歪在他線條冷硬的肩頭，含著淚睡著了，小鼻子還一抽一抽。
葉川僵著身子，感受著肩頭衣料傳來的溼熱，和那逐漸平穩悠長的細微呼吸，心頭那股邪火和尖銳的自責，竟奇異地被一股柔軟的暖流悄然取代，撫平了毛躁的邊角。
他極其小心地調整姿勢，將睡熟的小小一團遞還到她面前。
她如蒙大赦，立刻接過去，安放回搖床，細緻掖好被角，目光須臾不離。
屋內重新沉寂，只剩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一種無聲的尷尬卻在空氣中蔓延。
他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燭光在她長而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臉色依舊蒼白。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吏部送來的、李尚書夫人賞花宴的帖子。
那帖子他原本只打算按慣例回份禮推掉，此刻卻驀然改變了主意。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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