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需案他便拼湊出了駱明軒的罪證，但那案子，幕後遲遲挖不出來，便一直懸在那裡。
而葉川也不是公報私仇的人，三年前他便掌握了永寧侯、駱明軒的丙字倉的貪腐證據，只待合適時機連根拔除，國法如山，蛀蟲必須清除，尤其涉及漕運國本，容不得絲毫姑息。
如今，舊案未了，新案已至。永寧侯府樹大根深，或許還能掙扎片刻，但駱家傾覆，就在眼前了。
他清楚，此舉會將她置於何地。那個被他圈在羽翼下，好不容易才在賬目文書和兒子身上找到一絲生機、眼中漸漸有了些許清光的女人，該如何面對這家族傾覆的劇變？
歸府後，他沒有立刻去見她。朝局暗流已至臨界，他需坐鎮中樞，掌控全域性。浮玉閘的加急密奏、都察院御史的暗中查證、乃至最後時刻的收網部署，樁樁件件，都需他親自定奪。
他讓自己沉入這冰冷而必須的政務之中，用理性的決斷，暫時壓住心底那絲陌生的、對某個具體之人命運的煩擾。
他讓她參與案情，用事實讓她認清駱明軒的真面目。
她果真不負所望，終究是察覺了。
風暴如期而至。禁軍圍府，抄家拿人。當牆外的喧囂隱約傳入時，葉川正站在書房窗前。雨聲淅瀝，他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面色無波，唯有負在身後的手，無意識地捻動著袖中那枚隨身多年的舊玉佩，指尖冰涼。
他知道，此刻的月影軒內，她會如何驚恐，如何絕望。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讓她從旁人口中聽聞添油加醋的流言，不如由他，給予一個確切的、冰冷的答案。
夜深了，雨未停。他踏著溼冷的夜色，走向月影軒。
推開房門，看到她如破碎的偶人般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彷彿魂魄已被抽離。
葉川心中那潭死水，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澀意，但很快被更強大的理智與決心壓下。
他走到主位坐下，倒了一杯冷茶。入口的冰涼讓他思緒更清醒了些。
“都知道了？”他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明知故問。
她抬起頭，眼中是巨大的悲慟、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指向他的驚懼與質問。
不可否認他內心深處，是恨駱明軒的，軍需案雖未重審令其伏法，可如今他因別的案情落網，終究掩不住一絲快意。
“你抄錄的時候，就沒發現半點不對勁？” 他問，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扭曲的殘忍。
“那些你謄錄清楚、甚至……做了標記的文書，”他繼續道，每個字都清晰緩慢，像是要把這殘酷的真相，一寸寸鑿進她的意識深處，“都察院的老御史們，看得可比你仔細得多。”
他看到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驟然急促。他微微傾身，燭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她身上，帶來巨大的壓迫感，也掩去了他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連自己都未曾明瞭的刺痛。
仇恨衝昏頭腦，他開始口是心非、開始口不擇言。
“你以為，本官讓你看那些，是為了什麼？” 他盯著她瞬間失去血色的唇，聲音輕而冷，帶著一種宣告，“教你識文斷字？讓你解悶？”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沒有絲毫溫度。他越說越過分，他討厭他這張嘴，卻還是沒控制住。
“駱疏桐，你父親駱明軒，之所以倒得這麼快，這麼徹底，是因為證據鏈，清晰得讓人無從辯駁。而其中最關鍵的那幾環……”
他停頓，目光如冰錐，刺入她驟然渙散的眼底。
“……是你，親手一字一句，謄錄下來，遞到本官案前的。”
最後那句話，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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