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子既已送去，用不用在她。他只是……想給她最好的。這心思，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傍晚時分，周管事匆匆來報，阿滿似著了暑氣，發熱哭鬧不休。
他正與幕僚商議漕運改制的緊要處，聞言眉心驟然蹙緊，立刻打斷了議事。
“去請陳院判。”陳院判最擅小兒諸症。他吩咐，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幕僚們面面相覷，他恍若未覺，心思已全飛到了月影軒。
想到她可能急怒攻心、惶然無措的模樣，葉川心頭那點因議事被打斷的煩躁，瞬間被更沉的不安取代。
他快速交代幾句，便起身往月影軒去，步伐比平日快了許多。
剛到院外，便聽見裡面她帶著哭腔的怒斥和婆子刻板的阻攔聲。
他加快腳步，正好看見她抱著裹得嚴實的阿滿欲往外衝，被攔下時那副絕望又憤怒、宛如困獸的神情。
他示意周管事帶陳院判立刻上前，自己則停在廊柱的陰影處，沒有立刻現身。
看著她緊緊抱著阿滿，看院判診脈開方，指揮人煎藥，那副強自鎮定下的茫然與眼底冰冷恨意交織的模樣，葉川站在陰影裡，覺得這夏末的夜風竟也滲著涼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院判交代完畢，眾人退下熬藥，他看見她獨自坐在窗前，抱著阿滿，肩頸微微顫動，像風雨中伶仃的葦草。
他終究沒忍住，走了進去。腳步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驚動了她，但她沒有回頭，背影僵硬，彷彿與懷中的孩子融成了一尊拒絕外界一切的石像。
“阿滿如何了？”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像是許久未曾說話。
她沒有回答，甚至連動都未動，彷彿他只是一團令人厭棄的空氣，多看一眼都嫌髒。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只有阿滿偶爾難受的哼唧聲。
葉川袖中的手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他看著她固執的背影，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窗外掠過的夜風，卻滿載著連自己都無法釐清的沉重與無力。
“好好照顧他。”
最終，他也只能留下這句蒼白無力的話，轉身離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響，規律而沉穩，他沒再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壓不住那些翻湧的、不合時宜的，想要將她連同孩子一起擁入懷中的衝動。
阿滿週歲後，眉眼長開，愈發像他。
葉川有時在書房窗邊，或於迴廊轉角，遠遠看著那小小身影在月影軒的院子裡搖搖晃晃地探索，咿咿呀呀，對周遭的暗流洶湧渾然不覺，心底便會湧起一種奇異的柔軟，隨即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覆蓋。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與她之間無法斬斷的、最堅實的聯結，也是她此刻灰暗天地裡，唯一鮮活、溫暖的光亮。
他看著她將全部心神都寄託在兒子身上，那專注的、彷彿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樣，讓他既覺慰藉，又感刺痛。
慰藉於她因此有了生趣，眼中重新有了聚焦的點；刺痛於那生趣之中，那光亮照耀的地方，依舊沒有他一絲一毫的位置。
他依舊維持著表面的“靜養”，不再逼她，月影軒的用度卻愈發精細周到，連孩子玩耍的木馬玩具，都悄然置備齊全。
夜深雨急時，他獨自在書房，聽著雨打芭蕉的沉悶聲響，會不由自主停下筆，望向月影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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