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被燙到般慌亂合上冊子，強作鎮定地轉身——可那雙總是沉靜、或只對他燃燒著恨意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驚惶與難以置信的猜測，無處遁形。
他走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陽光與舊紙塵埃的氣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因恐懼而產生的輕顫。
他故意問她對舊事是否有興趣，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豎起尖刺反擊。
那副外強中乾、努力維持最後尊嚴與對抗姿態的模樣，讓他心頭微軟，又泛起細密的疼，說不清是憐是嘆，還是別的什麼更復雜的東西。
“北境風雪酷烈，軍需事關萬千將士生死。”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帶著血色與寒意的重量。
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驚惶的深潭中，看出些許別的，比如……一絲對他身世的猜測？
“每一筆核銷，都沾著前線的血。你說……是嗎？”
她張了張嘴，喉間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只有瞳孔在微微收縮，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她一定猜到了什麼，關於那場慘敗，關於那份核銷紀要上她父親駱明軒的簽章，關於兩者之間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聯絡……
“有些舊賬，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他丟下這句近乎警告的話，轉身離開。
還不是時候。
她還沒準備好接受如此猙獰的真相，他……也還沒準備好，該如何面對她可能出現的、除了恨以外的其他情緒，比如憐憫，比如更深的誤解與恐懼，或是……他不敢深想的、徹底的疏離與逃避。
他邁步，衣袂帶起微涼的風，彷彿也將身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她探詢的、驚疑不定的目光一併甩開。
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舊年風雪、金戈鐵馬、家族傾覆的慘痛，以及更深處的、與她早已註定交織的命運糾葛，似乎都隨著那捲被她翻開的深藍冊子，悄然瀰漫開來，重新將他籠罩。
前路迷霧更濃，而他與她，都已身在局中，無處可退。
月影軒的日子，自那本無名筆記出現後，彷彿連空氣都凝滯板結了，吸進肺裡都帶著沉甸甸的澀意。
他依舊去得少。即便踏足，目光也多半隻繞著阿滿打轉，同她說不上三兩句整話。
偶爾視線掠過她低垂的眉眼，總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驚惶，和強撐起的、搖搖欲墜的鎮定。
這日晌午，他吩咐周管事去月影軒傳話。
太后宮中賞荷宴的描金帖子，正靜靜擱在書案一角，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規格非比尋常，滿京城頂尖的權貴都將雲集於此，每一道看似不經意的目光，都可能化作淬了毒的冷箭。
但他要帶她去。他不想再等了，他要她光明正大地成為他的夫人，擇機公佈婚書，而這場宮宴，無疑是最好的契機——儘管，也可能是最險的。
他太清楚她會有的反應。
去年李府賞花宴，他那聲“內子”引發的軒然大波與她當時的難堪，記憶猶新。
她定然是怕極了，怕那些針尖似的目光，怕暗地裡的流言蜚語，更怕永寧侯夫人之流當面潑來的、尖酸刻薄的嘲諷。
她會退縮，會找盡理由推脫，像只受驚的雀兒，拼命想縮回自以為安全的殼裡。
果然，周管事回來覆命，語氣平穩地轉達了她的婉拒，字字句句都在撇清，生怕損了他葉首輔半分“清譽”。
葉川立在窗前，望著庭院裡被烈日曬得有些發蔫的芭蕉葉，唇角扯起，彎出一抹極淡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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