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走到榻邊，靜靜看了一會兒兒子甜睡的容顏，那與他極為相似的眉眼，此刻毫無陰霾。
然後，他才轉向窗邊。
她正低頭縫補一件舊衣，側影在光暈裡顯得格外單薄，手指穿梭，動作熟稔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疏離。
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針線，以及旁邊矮几上那枚被棄置的錦囊上停留了一瞬。
“過幾日，錦繡閣的師傅會來府裡，給你量體裁幾身新衣。”
這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才平平地吐出來。他瞧著對面的人——她連頭都沒抬，指尖捏著針，不緊不慢地穿過細密的布料，那細微的“沙沙”聲，在過分安靜的屋子裡清晰得刺耳。
“知道了。” 她應了，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紋，像在說窗外那棵看了千百遍的老槐樹，葉子又落了幾片。與他預想中分毫不差。
他抿了抿唇，舌尖抵著上顎，一股陌生的、近乎無措的滯澀感堵在胸口。站著似乎有些多餘，走吧，腳下又像生了根。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袖中的物件貼著腕骨，微微發燙。
他忽然動了，帶著點豁出去的莽撞，又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僵硬，從袖中取出那個攥了許久的錦囊，動作快得有些不像他，輕輕擱在她手邊的針線籃旁。
錦囊是舊的，顏色已褪得有些發白，邊角卻摩挲得光滑。他沒做過這等事，姿態笨拙得連自己都生厭。
“這個，”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些，試圖維持平穩，卻仍洩出一絲不自然的乾澀，“給你。”
她穿針引線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簾微掀，目光在那錦囊上掃過，並無停留，亦無觸碰的意思。“大人這是何意？”
喉結滾動了一下。“舊物，” 他移開視線，投向窗外一片空曠的藍天，聲音愈發低沉，幾乎成了耳語，“戴著……安神。”
她依舊不動。那錦囊躺在五彩絲線之間，像個突兀的闖入者，也像他此刻不合時宜的示好，尷尬地晾在那裡。空氣凝滯，每一息都變得緩慢而沉重。
等了一會兒，見她毫無反應，下頜線不自覺地繃緊了，心口那點微弱的、期待她至少拿起來看看的火苗，被這無聲的拒絕澆得只剩一縷青煙，卻燃起另一股混合著挫敗和隱隱焦躁的情緒。
他終是沒忍住，生硬地補了一句，試圖給這行為增添一點看似合理的、實用的註解：“玉養人，夏日戴著……也清涼。”
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乾癟得可笑，與他素日里決斷朝務、言必有中的姿態簡直判若兩人。
她這才放下手中的針線，拿起那錦囊。指尖觸及陳舊的織物，動作有些慢。開啟，裡面那枚玉佩溫潤的光澤便映了出來。
平安如意紋纏繞著祥雲，中心嵌著的那個“桐”字，筆畫清晰。
——是那枚刻著“桐”字的玉佩。與他情急之下摔碎的那枚“川”字佩，本是一對。
原該送她那枚“川”字，意為將她圈入自己的名姓之內，可碎玉難全，相同質地的玉料一時難尋。
輾轉反側之下，只得先將這枚“桐”字的遞出，笨拙地，想將自己那點無法宣之於口、又無處安放的心意，系在她的名姓上。
她只看了一眼，便將玉佩重新放回錦囊，然後，輕輕推回到他手邊的桌沿。
聲音依舊平靜無波，甚至比方才更冷清了些：“大人好意，心領了。如此貴重之物，我受不起。”
他看著那被推回來的錦囊，像是看著自己那點小心翼翼捧出去、卻被原封不動退回的心思，臉色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眸底深處，清晰的痛色與濃重的挫敗翻攪而過，激得他胸口氣血翻湧。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那錦囊攥進掌心，用力之大連指節都泛起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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