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故問。沉默在蔓延，沉重而粘稠。他復又低聲道，語氣是刻意的平淡：“……無事了，去睡吧。”
這一夜，他時咳時歇，每一聲壓抑的悶咳，都像石子投入心湖。
仇恨與戒備築就的堅冰，是否會被這病弱的、意外的裂痕，滲入一絲別的什麼？他不知，只覺心湖漣漪層層盪開，再難平靜。
翌日清晨離去後，他便未再踏入月影軒。病情反覆，昏沉終日，他不想將她捲入這場狼狽。
朦朧間，似又聽見門外她的聲音，如真似幻。
夜裡秋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他猜她必是輾轉難眠，或許，也會想起白日那匆匆一瞥。
一種強烈的衝動猝然攫住他。他撐起滾燙病體，腳下虛浮，固執地走向月影軒。
卻在院門外停下，不敢靠近，只在沉沉雨幕中站了片刻，像個被渴望與孤寂驅策的、茫然而脆弱的幽靈，然後悄然離去。
像個傻子。
他扯了扯乾裂的嘴角，在心底嘲諷自己。
晨光微露時，他強撐著起身，鏡中映出一張憔悴失色的臉，眼下的青黑與唇色的寡淡，昭示著連日來的心力交瘁。
目光掠過妝臺一角，那枚被她棄置的、溫潤的白玉佩，在晨光中靜默無言，流轉著孤零零的光澤。
它本該系在她腰間，貼著她體溫，如今卻只能躺在冷硬的檯面上，像個被遺忘的信物。
那日宿在月影軒外間，見她將此物隨意擱置，心裡便泛起密密匝匝的疼，那疼細碎而綿長，如針尖密密地扎。
隨即便又默默收起，動作輕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也怕洩露了心底那點不堪的在意。
之後幾日，他依舊忙碌於朝務，但吩咐周管事送去一隻精巧的草編蟈蟈籠，給阿滿解悶。
看到那籠子，或許能讓她想起些遙遠的、無憂的時光？
近日，他總是心思恍惚，總有一種時日無多的慌亂縈繞心頭，像沙漏裡的沙飛速流瀉，而他握不住分毫。
腦子不受控制地回憶著發生的種種，她的驚惶，她的恨意，阿滿依賴的眼神，還有那紙冰冷的婚書……
這些畫面交織翻湧，有時清晰如昨，有時又模糊成一片灰敗的底色。
夜色深沉，他處理完部分緊急公務，披衣而出，腳步虛浮地走向府中那池日漸殘敗的荷塘。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耗盡了氣力。他不時扶著冰涼的廊柱停下來，壓抑地低咳幾聲，喉間泛著腥甜的鐵鏽味。
終於挪到塘邊石凳坐下，望著夜色中模糊成一團團暗影的殘荷，只覺得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疲憊與無力，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在這無邊的秋夜裡。
腦中揮之不去的，是她孕期在此處煢煢獨立的、清冷側影。
那時她腹中懷著阿滿，身形已顯，卻依舊單薄得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望著沉寂的池水，眼神空茫而遙遠，沒有焦點，也沒有溫度，彷彿下一刻魂魄就要被那幽暗的池水吸進去，徹底湮滅。
與他之間，明明近在咫尺，卻隔了千山萬水，是無論如何也觸及不到的遙不可及。
月光勾勒著他蒼白的側臉，他抬手揉了揉額角，將病中特有的無力與沉寂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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