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是沒想過這個結果。在無數個輾轉的深夜，這畫面早已在腦海中預演過千百遍。
可當真切地看到這結局擺在眼前，他仍舊心痛得無法呼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帶著血淋淋的疼。
那疼尖銳而具體，源於她此刻的選擇，更源於對自己造就這一切的、無法挽回的悔恨。
自她吐血那日，他便在心裡暗暗發誓，若有一日，她來要他的命，他也給她！
這條命，若真能終結她的恨，償還些許他的罪，給她和阿滿一個清淨未來……似乎，也值了。
他自覺這樣對不起父親。
為私情所困，甚至可能讓多年籌謀功虧一簣。
自十四歲起，他便將自己活成一個只知律法、只懂權謀的復仇工具。
然後便是她，是他內心深處無法割捨的情愫，是他冰冷算計的人生中，唯一不受控的變數，也是照亮他晦暗心獄的月光。
但自那日後，他想為自己活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不為仇恨，不為權位，只遵從本心那點卑微的渴望。
永寧侯府的罪證他已掌握大半，太子也堪託付。身後事，大抵安排妥當。
哪怕他死了，無論是出於舊日情誼，還是穩固朝局的利益，他相信太子都會設法拔除永寧侯府，為父親昭雪。
父親，孩兒不孝……或許，只能走到這裡了。
可是，然後呢？永寧侯，真的就是最後的幕後黑手嗎？
這個盤旋已久的疑問，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眼下卻已顧不上這許多。他只覺得疲憊，深入骨髓的疲憊。
十數年如履薄冰，在仇恨與慾望的泥沼中跋涉，他真的太累了。
一樁樁權謀算計，還有她日復一日充滿恨意的眼神，都讓他活得心碎。
像戴著沉重鐐銬的舞者，每一步都踩在刀尖，卻始終得不到觀眾一個憐憫的回眸。
可是阿滿呢？他若就此離去，阿滿日後，會不會思念他這個早早離去的、不稱職的父親？
然後，他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啞，幾乎融入絲竹聲中：“你可為阿滿想過？”
這話是問她，更是問自己，問這荒唐而絕望的境遇。
若他飲下此杯，阿滿當如何？她當如何？
他們之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聯絡，是否還有“重新開始”的、哪怕微末如塵的可能？
這奢望如此可笑，他卻像瀕死之人，還想抓住最後一縷虛幻的光。
悲涼的笑意浮上唇角，帶著無盡苦澀。他不再看她，接過酒杯，指尖冰涼，觸之生寒。
那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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