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長寧九年,春。
十一歲的蘇燼,最近很煩。
煩的倒不是功課——反正太傅的戒尺輕易落不到他這大將軍獨子頭上。也不是武藝——校場上能接他三十招的家將越來越少了。
他煩的是,最近進宮,總覺得憋悶。
那些宮女太監見了他,愈發恭敬,恭敬裡卻透著股小心翼翼的疏遠。
連往日能一起鬥雞走馬的幾個皇子,見面說話也多了些彎彎繞繞,沒勁透了。
今日他被母親拎進宮給皇后娘娘請安,聽了一耳朵各家閨秀的瑣事,趁著母親和幾位誥命夫人聊得興起,尋了個由頭溜了出來。
不知不覺,又晃盪到了西苑這片僻靜的假山林。這裡靠近冷宮,人跡罕至,野草恣意生長,倒有幾分野趣。
他記得去年夏天,在這裡逮到過一隻通體碧綠的蟈蟈,很是威風了一陣。
正想著,耳邊忽然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夾雜著壓低了的、稚嫩的喘息。
蘇燼腳步一頓,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太湖石後,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那座最高的假山背面,靠近靜怡齋宮牆的方向,荒草掩映中,一個杏黃色的、圓滾滾的小身影,正手腳並用地試圖往上爬。
看身量,不過六七歲年紀,梳著雙丫髻,髻上纏著珍珠髮帶,隨著她使勁的動作一晃一晃。
那身杏子黃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在略顯荒蕪的環境裡格外扎眼,此刻裙襬卻被山石枯枝勾掛得有些狼狽。
她爬得頗為吃力,小手緊緊扒著石縫,繡鞋蹬了好幾下才找到著力點,嘴裡還給自己小聲鼓勁:“高點……再高點……馬上就能看見了……”
她身邊,一個穿著蔥綠比甲、丫鬟打扮的稍大女孩,急得在下面直跺腳,又不敢大聲,只能壓著嗓子勸: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快下來吧!這太危險了!要是摔著可怎麼好!嬤嬤知道了,非剝了奴婢的皮不可!”
“錦心你別吵,”那小丫頭頭也不回,聲音帶著嬌憨的固執,“我就看看,就看一眼!聽說今日阿爹在麟德殿接見漠北使臣,儀仗肯定從那邊過,這裡高,說不定能看到呢!”
漠北使臣?蘇燼心中一動。他今早出門前,似乎聽父親提過一句,說漠北王庭新可汗即位,派了使團來朝,陛下今日在麟德殿設宴款待。
父親也要作陪。
原來是個想偷看熱鬧的小宮娥?看這穿戴,又不太像。
蘇燼起了好奇心,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石頭上,看這笨手笨腳的小丫頭何時能爬上去。
那小丫頭倒是韌勁十足,雖然動作笨拙,卻一點一點挪了上去,終於氣喘吁吁地爬到了假山半腰一處凹陷的小平臺。
她癱坐下去,小手拍著胸口順氣,一張小臉因用力漲得粉撲撲的,額髮都被汗濡溼了幾縷。
歇了不過兩息,她便又興奮地轉過身,手搭涼棚,極力向麟德殿方向張望,嘴裡失望地嘀咕:“還是看不見呀……都被樹擋住了……”
下面的丫鬟錦心都快急哭了:“殿下,好殿下,咱們快回去吧!這裡偏僻,萬一有什麼……”
“能有什麼?”小丫頭渾不在意,反而被遠處天空掠過的一行大雁吸引了注意力,仰著小臉,看得專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