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晴上下打量著她，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件明顯是貢品級雲錦所制的宮裝，和髮間那支連宮中妃嬪也未必能有的鳳凰步搖時，眼中嫉恨之色更濃。
她扯了扯精心描繪過的紅唇，揚起一個看似親熱實則冰涼的笑：“葉夫人今日可真是……令人眼前一亮。這身衣裳，這頭面……”
她拖長了調子，後半句“怕是掏空了葉首輔大半年俸祿，才撐起你這身行頭吧？”的尖刻揶揄幾乎要衝口而出。
然而，綢緞鋪子前交鋒吃癟的記憶倏然閃過，讓她硬生生將話頭咬住，嚥了回去。
眼前這女人，看著溫婉，回起話來卻像軟釘子，今日宮宴，耳目眾多，倒不能授人以柄，顯得自己太過淺薄。
心思電轉間，她話風硬生生一轉，笑意更深，語氣卻帶著刺：
“瞧著真是體面風光，想必是葉首輔極為愛重夫人，什麼好的都緊著夫人了。只是……”
她眼波流轉，掃過周圍悄然豎起耳朵的貴女們，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近處的人聽清。
“如此貴重的衣飾，也需相配的氣度才撐得起來，否則，反倒像是……嗯，小孩子穿了大人衣裳，總有些不相宜呢。”
這話夾槍帶棒，惡意幾乎不加掩飾。
周圍幾位貴女神色頓時變得精彩紛呈，有與蘇雪晴交好、以帕掩口輕笑的，有對駱疏桐這“驟得富貴”的首輔夫人本就心存不屑、此刻面露譏誚的，也有純粹看戲、冷眼旁觀的。
各種目光如同細密的針，落在駱疏桐身上。
駱疏桐神色卻絲毫未變，彷彿那帶刺的話只是拂過耳畔的一陣微風。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迎向蘇雪晴，唇角甚至噙著一抹極淡的、無可挑剔的禮節性笑意，淡淡道：
“縣主說笑了。不過是一件衣裳，幾件首飾罷了，陛下與太后恩澤廣被，賞賜下來，妾身不敢束之高閣，辜負天恩，故而穿戴出來，以示敬重。至於氣度……”
她微微一頓，目光在蘇雪晴那身同樣價值不菲的裝扮上輕輕掠過，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妾身愚見，氣度在心不在衣。譬如縣主您，即便荊釵布裙，也難掩天家貴女的天然風華。今日您這身打扮，才是真正璀璨奪目，令人不敢逼視，想來更得太后娘娘的歡心與讚譽吧？”
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先是抬出皇帝太后的賞賜堵住對方質疑衣物來源的潛臺詞，接著四兩撥千斤，將“氣度”之爭輕飄飄帶過，最後話鋒一轉，反將“炫耀恩寵”的帽子扣回蘇雪晴身上，點明她如此盛裝才是為了搏太后歡心，堪稱滴水不漏。
蘇雪晴被這綿裡藏針的話噎了一下，臉上那嬌矜的笑容僵了僵，有些掛不住。
她沒料到駱疏桐如此沉得住氣，反擊得又這般含蓄而犀利。
正想再尋個由頭扳回一城，甚至想冷笑一聲說“葉夫人好利的一張嘴”，一個溫和端莊、卻自含威儀的女聲從人群外插了進來：
“嘉寧，葉夫人初入宮闈，你該多照應些才是，怎的倒說起玩笑話了？”
眾人望去，只見一位穿著杏黃宮裝、氣質雍容的中年美婦在宮人攙扶下緩步而來，正是安慶長公主，蘇雪晴的母親。
長公主目光平靜地掃過女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隨即對駱疏桐溫和一笑：
“葉夫人不必拘禮。嘉寧這孩子，被我寵壞了，說話沒個輕重，夫人莫怪。”
駱疏桐連忙行禮：“長公主言重了，縣主天真爛漫，妾身不敢。”
安慶長公主點點頭，又對蘇雪晴道：“你外祖母方才還問起你，去慈寧宮請個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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