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透了。
陳默走上二樓，掏出鑰匙開門。手剛碰到鎖眼，樓道里飄下來一股味道——不是紅燒肉，不是糖醋排骨，是魚。清蒸的。蔥姜的香氣混著魚的鮮味，從三樓一路往下灌，灌得他胃裡咕嚕一聲。中午在食堂吃的早就消化乾淨了，現在肚子裡空得能跑馬。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半秒。本來想首接進屋躺著的，但腿不聽使喚，腳己經邁上了三樓的臺階。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罵自己——人家做頓飯你就往上湊，你他媽是不是被這女人喂出條件反射了？但腳步沒停。
門虛掩著。
他抬手敲了敲。
“進來。”少司羨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高不低，跟平時一樣。
陳默推門進去。屋裡燈亮著，窗簾拉著，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涼拌木耳、一碗番茄蛋花湯。魚還冒著熱氣，蔥絲薑絲鋪在魚身上，醬油色的湯汁在盤子底上洇開一圈。少司羨站在灶臺邊，正把最後一道菜往盤子裡盛，背對著他，藕荷色旗袍，頭髮用銀簪子挽著。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陳默臉上那副嬉皮笑臉又堆起來了，走到桌邊坐下，“司羨，你這魚蒸得——我在樓下就聞見了。”
“你鼻子倒是靈。”少司羨把菜端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給他盛了碗飯。
陳默接過碗，夾了塊魚肚上的肉塞進嘴裡。鮮。嫩。醬油和蔥姜的味道全進去了，魚肉在舌尖上一抿就化。他眯起眼睛，豎起大拇指。
“好吃。這手藝，要是能給我做一輩子因為菜就好了。”
少司羨沒接話，端起碗慢慢吃。她吃得少，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夾菜的時候手腕轉得很輕，像是在數米粒。陳默埋頭吃了大半碗飯，夾了好幾筷子菜，才放慢速度。
他抬起頭，看了少司羨一眼。
她端著碗，沒吃。筷子擱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盤魚上，但眼珠子沒動——在看別的東西。不是在看他，是在看自己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抿著，那副表情不是平時的“平淡”，是另一種，更重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
陳默沒說話。他低頭又夾了塊魚肉，嚼著嚼著，掃描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物件：少司羨。狀態：表面平靜/內心煩躁。深層：李士群那個狗東西——讓我“色誘”，讓我“下藥”。我是參謀本部的人，不是他76號的妓女。還“拿下一個小小的山本默，還需要下藥”——八嘎。我早川奈奈子拿不下一個漢奸？我早川奈奈子需要靠下藥？
可是不照做又不行。李士群現在是帝國在上海的重要棋子，參謀本部那邊也叮囑過要儘量配合他，獲得他的信任。如果因為這種事鬧翻了，對誰都沒好處。】
她的拳頭在桌下攥了一下，鬆開，又攥了一下。臉上還是那副表情，但心裡的火己經燒到嗓子眼了。
陳默差點沒憋住。
不是差點——是沒憋住。嘴角抽了一下，往上翹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去了。但那半寸的弧度，少司羨看見了。
“你笑什麼？”她放下碗，看著他。
陳默張了張嘴。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笑什麼？不能說“我在笑你被李士群逼著給我下藥”。得編。編一個聽起來像真話的假話。
“想到了高興的事情。”
“什麼高興的事情。”
陳默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副嬉皮笑臉又回來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用一種“我跟你說個秘密”的語氣說：“我老婆生孩子。”
少司羨的手頓了一下。不是抖——是停。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從“平淡”變成了一種“你說什麼”的困惑。
“你有老婆了？”
“有。”陳默挺了挺胸，“就在我面前坐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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