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平時那種響法——是那種沒完沒了的、催命似的響。他加快腳步，推門進屋，在電話響到第六聲的時候拿起了聽筒。
“莫西莫西——”
“山本！”春明雅人的聲音從聽筒裡捅出來，冷得能掉冰碴，“你去哪了？”
陳默的腰在電話這頭彎了下去，臉上條件反射地堆起笑來，聲音裡的迷糊一掃而空，換上那種帶著溫度、帶著亮度的熱乎勁兒。
“課長！屬下剛才——在樓下吃飯。怎麼了？”
“吃飯？”春明雅人的聲音高了半度，“吃什麼飯要這麼久？我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
陳默張了張嘴，心裡罵了一句。你他媽管我吃什麼飯？老子吃個飯你也管？
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聲音更熱乎了。
“課長，屬下在鄰居家吃的飯——就是三樓那個鄰居，滙豐銀行做事的。聊了幾句，耽誤了時間。課長您找屬下什麼事？屬下這就——”
“立刻來特一課。”
咔噠。電話掛了。
陳默拿著聽筒，聽著裡面嘟嘟嘟的忙音，臉上的笑慢慢褪下去。他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在日本人面前堆出來的、量過尺寸的笑。是另一種——嘴角往上扯，眼睛裡卻沒有溫度。春明雅人急成這樣，肯定是因為情報洩露的事被鈴木重康罵了。罵完了，回來找不著人，更急了。他現在就像一個被人踹了一腳找不到人撒氣的炮仗，逮誰炸誰。
日本人急，他就開心。
他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出了門。
樓道里黑漆漆的，他摸黑下樓。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來，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路燈昏黃，行人稀少。他把煙叼在嘴裡，推門出去。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他走得不快，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上午被久我誠召見。下午情報上了報紙。時間對不上。而且他根本不知道久我誠去歐洲的真正目的。朝香宮鳩彥腦子裡的秘密是他自己掃描到的，不是久我誠告訴他的。所以他沒有嫌疑。怎麼查都查不到他頭上。
他把這個邏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時間線、資訊量、接觸範圍——每一條都卡得死死的。久我誠的隨員山田信夫跟了他一路，什麼都沒發現。朝香宮鳩彥就算懷疑全上海的情報機構，也懷疑不到他頭上。
想到這裡，他的腳步輕快了幾分。嘴角那個弧度又翹起來了，怎麼壓都壓不住。他開始哼歌。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哼歌。
不是大聲哼——是那種含含糊糊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哼。調子還是那個調子，詞還是瞎編的。他哼得很小心，怕被路過的人聽見。這種時候，走在路上，臉上不能有笑。但他心裡在笑。
走過一盞路燈的時候，他停下來，繫了繫鞋帶。鞋帶其實沒松，他是想確認身後有沒有人跟著。沒有人。整條街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首起腰，繼續走。
特高課大院門口，哨兵正打著哈欠，看見他過來，腳跟一磕，敬了個禮。陳默點了點頭，走進去。
他上樓，走到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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