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說越順，嘴皮子比剛才利索多了，臉上的褶子也跟著動起來，整個人像是找到了用武之地。他在南市幫人看棺材鋪看了大半輩子，講棺材跟賣菜講價一樣順口。
“管飽你是舒服點。”他把手從棺材沿上收回來，在褂子上蹭了蹭，“太君你要是買的話，我就算你便宜點——”
森田站在後面，脖子又往後仰了半寸。他看看那口棺材，又看看老頭那張眉飛色舞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慢慢吐出一口煙霧。
他的手抬起來，指尖觸到了槍套。啪嗒一聲，皮套的扣子彈開了。他把槍抽出來，槍口頂在老頭的腦門上。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
老頭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舉在棺材沿上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比劃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臉上的褶子全僵住了。
陳默開口了。聲音不高，每個字的節奏跟老頭剛才一模一樣。
“在我的槍口下，你說多點，就死快點。你要是再多說點——我就要你坐牢坐久點。”
老頭舉在棺材沿上的手慢慢收回來，兩隻手絞在褂子前襟上，絞得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像是被噎住的聲音。
“在這種情形下，太君你是威風點，那麼我是差一點——差一點……”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陳默沒說話。槍口還頂在他腦門上。老頭的腿開始發抖，膝蓋碰在棺材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兩隻手舉在胸前亂擺，油燈差點脫手掉在地上，被吳管事一把接住了。
“你還不趕快給我滾開點。”
老頭的肩膀一縮，整個人往旁邊一矮，差點絆在板車的車把上，踉踉蹌蹌地退到牆角，蹲在那兒，兩隻手抱著膝蓋，再也不敢出聲了。
吳管事舉著油燈站在棺材前面，臉色比剛才又白了一層。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陳默收回槍，對兩個憲兵擺了擺手。兩個憲兵上前，把第一口棺材的蓋子掀開。空的。又掀開一口，還是空的。掀到第三口的時候，地上積的灰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一條很細很細的縫隙。
不是木板的拼接縫。是磚縫。用青磚砌的，磚縫的邊緣被磨得很光，上面有撬棍反覆插拔的痕跡。
“挪開這口。”
兩個憲兵把棺材挪開。磚縫在油燈下清清楚楚。森田從牆角找了根撬棍，把另一頭塞進磚縫裡用力一撬——磚鬆了。再一撬，整塊磚翻起來，底下是空的。
一股土腥氣，混著另一股熟悉的氣味，從地窖口翻上來。不是磺胺。磺胺沒味。這股氣味是苦的，澀的，帶著一種封存了很久的煙燻味。
山口蹲在窖口，拿起一包掂了掂，又湊到鼻尖聞了聞。他轉過頭對陳默說：“雲土。上等貨。我在憲兵隊抄過幾次煙館，沒見過這麼大的量。”他把煙土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山本君，這要是在虹口，這一窖夠判十幾個人死刑了。”
陳默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吳管事。吳管事舉著油燈的手在發抖，燈影在地窖口來回晃，把那些煙土一明一暗地照著。他的嘴唇哆嗦著，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太君，這煙土——不只是顧老闆的。”
聲音在發抖，但話裡的意思不抖。
“有些人的名字，我說出來，您也不一定兜得住。”
陳默看著他。掃描鋪開了，掃回來的是一片模糊的輪廓——吳管事的恐懼是真的，但他口中的“大人物”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被他聽過但從未見過、從未接觸過的名字。顧老闆只告訴過他一句：那個人不怕特高課，不怕憲兵隊。吳有財自己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陳默收回掃描。他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油燈的光裡散開。
現在麻煩了。他以為這不過是查走私藥品，碰上煙土是意外——警察局長就是最大的保護傘。但現在吳管事說，後面還有大人物。一個連特高課和憲兵隊都不怕的人。這種事，不是他一個外人能扛的。他一箇中尉，一箇中國人，在特一課的位置全靠日川和春明撐著。真要碰上了連日本人的賬都不買的人物，他的肩膀太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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