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崗哨。
太陽從西邊斜過來，照在華懋飯店後巷的牆上，把青磚曬得發燙。後門這位置不錯——頭頂有遮雨棚，腳邊有半截矮牆擋著，站在這兒能看見整條後巷的三個岔口，但外面的人看不見你。憲兵隊的人在最外圍把著，小林站在左邊岔口，真佐子在右邊，兩人隔了大概二十步。
陳默靠在門框上，手裡夾著煙。他抽了口煙，慢慢吐出，看著煙霧在陽光裡散開。這崗哨站得舒服——不用在大廳裡點頭哈腰，不用在春明雅人面前繃著，後巷除了偶爾有野貓竄過，連個鬼影都沒有。
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從巷子西頭傳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是巡邏的那種走法。
陳默轉過頭。
山口義男從巷口拐出來，帽子摘了拿在手裡當扇子，額頭上的汗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他今天還是那身筆挺的軍服，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在外面他不敢解，到了後巷就鬆快了。
“山本君。”山口走過來，也不客氣，往矮牆上一坐，把帽子往旁邊一擱，“你這位置不錯。我那邊曬得跟烤爐似的，站了半個時辰，鞋底都快化了。”
陳默把煙盒遞過去。山口抽出一支，湊到陳默遞來的火柴上點著，吸了一口。
“後門是偏了點。偏有偏的好處——太陽曬不著。”陳默也靠在牆上，把煙叼在嘴裡。
“不止太陽。”山口往巷子兩頭看了看，壓低聲音，“六樓那幫人，你見著了？”
“火車站見了一面。”
“我聽便衣隊的人說，那位的安保規格比皇族還高。”山口彈了彈菸灰，“西樓往上樓梯口全鎖了，電梯口加了兩道崗。我們憲兵隊只能在六樓以下轉悠，上去都上不去。”
陳默沒接話。他臉上那副笑還掛著，心裡在想另一件事——山口也不知道樓上那位的身份。安保規格高成這樣，連憲兵隊的少尉都被矇在鼓裡，鈴木重康這保密工作做得夠嚴實。
山口吸了口煙，話鋒一轉。
“山本君，說起來——你還沒結婚？”
陳默看了他一眼。“怎麼忽然問這個。”
“不是忽然。”山口嘿嘿笑了兩聲，“上次在藤屋喝酒，你說你一個人住。我當時就想問——你在特一課混到中尉了，怎麼還不找個女人？”
“沒合適的。”
“什麼叫沒合適的？”山口往前探了探身子，臉上露出那種男人之間討論女人的壞笑，“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帝國女人——溫柔，賢惠，會伺候人。我上次回本土探親，我表妹的同學，那才叫——”他用手在空氣裡比了個曲線，“該有的都有。”
陳默彈了彈菸灰，臉上那副笑從剛才的隨意變成了一種更熱絡的、帶著亮度溫度的堆笑。“山口君說的是。帝國女人確實好——我在虹口街上看見過，穿和服走路那個勁兒，跟中國女人完全不一樣。”
“那你去認識幾個啊。”山口一拍大腿，“以你現在的身份，找個日本女人不難。你們課長那邊——日川課長要是願意幫你牽個線，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課長哪有空管我這事。”陳默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收了幾分，換上一種“我也有難處”的無奈，“再說了，我終究是中國人。找日本女人——不是不行，是怕人家家裡有想法。”
“什麼想法？”
“中國人嘛。”陳默笑了笑，那笑裡頭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自知之明，“在帝國軍隊裡做事是一回事，娶人家閨女是另一回事。”
山口歪著頭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有道理。不過——”他把煙叼在嘴裡，眼睛眯起來，“你在上海找一個也行。你們組裡——不是有個現成的嗎？”
陳默的煙停在半空中。
他轉過頭，看著山口。山口臉上的笑從“我有個好主意”變成了一種更猥瑣的、心照不宣的壞笑。下巴朝右邊岔口的方向努了努——右邊岔口站著的是真佐子。
“你說真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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