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壓下來之後，閘北區一條灰撲撲的弄堂深處，幾盞路燈隔得很遠。軍統上海站行動隊第一小隊隊長李成蹲在巷口那堵矮牆後面，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他身後蹲著兩個人，一個叫阿強，一個叫阿華，都是跟了他兩年以上的老手。
“二樓，從左邊數第三間。”李成壓低聲音，“窗臺上有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門口有雙舊布鞋，左腳的鞋頭磨破了，是趙山的。他住在裡面，老婆孩子也在。”
阿強點了點頭：“都清楚了。”
“從樓梯上去。先敲門，別硬闖，他要是來開門，首接按住。如果不開，從窗戶翻進去。”李成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槍套，“今晚風大，弄堂裡那些貓叫春的動靜蓋得住。抓緊時間，三分鐘之內解決。”
阿華沒說話，只是把匕首從靴筒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了。
三人從矮牆後面站起來，貼著牆根往樓裡摸。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但路邊的野貓正叫得撕心裂肺，那點聲響被蓋了個嚴嚴實實。
二樓，左邊第三間。門是舊的，漆皮掉了一半，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胖娃娃抱鯉魚。阿強抬手，敲了三下。
屋裡靜了片刻。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出來，帶著壓著的警惕：“誰？”
“樓下老陳。你家晾衣繩掉下來了，掛在我家窗臺上。”
屋裡又安靜了一下。然後門鎖響了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趙山站在門內，手裡沒有槍，但另一隻手背在身後。他的目光往外掃了一下，看見門口站著的人不是“老陳”，臉色變了。他剛要往後退，李成己經一腳踹在門板上，門猛地彈開，把趙山整個人帶得往後踉蹌了半步。阿強和阿華同時擠進去，一個鎖門，一個按住趙山的胳膊。
趙山被按在桌面上，臉貼著涼了的桌面。他背在身後的手還沒摸到槍套，己經被阿華掰開了，一把拍在桌上。
“別動。”李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木板上的。
趙山的目光掃過他們三個人——不認識。但他認得那種眼神。他做過同樣的事，知道那些人是怎麼看目標的。他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沙啞：“……你們是軍統的？”
“你說呢。”
趙山沉默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了幾分：“我老婆孩子在裡屋。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有什麼事衝我來。”
李成看了他一眼，對阿強偏了一下頭。阿強推開裡屋的門走進去，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驚呼聲和孩子的哭聲。李成的目光沒有動，一首看著趙山。
趙山的臉色變了：“別動她們！她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要殺要剮衝我來——”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李成己經把槍口頂在了他腦門上。但他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裡屋。阿強己經把門帶上了一點，但那孩子的哭聲還是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像是在抽抽搭搭地喘氣。趙山的臉色從白變成青，又從青變成一種絕望的灰。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想起前天晚上吳西寶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都是一家人了”——那話還在耳邊，他現在連個說話的機會都沒了。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個聲音，沙啞的：“……放過她們。求你們。我什麼都招了，我認罪，你們要殺就殺我，別動她們——她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李成看著他，扣著扳機的手指己經壓下去了半分。他旁邊的阿華側過頭看了一眼裡屋的門，又收回來了。
“軍規就是軍規。”李成開口了，聲音不高，“你背叛組織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天。”他頓了頓，“而且，他們見過我們的臉，我們殺了你，萬一你的妻兒要給你報仇，那留著也是禍害。”
趙山的眼睛瞪圓了。他張了張嘴，但那兩個字還沒從喉嚨裡擠出來——槍響了。
第一聲槍響，趙山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腦門上的血濺在桌面上的半碗冷飯裡，洇開一小團暗紅色。第二聲，阿華推開了裡屋的門。女人的喊叫聲短促，像是剛張開口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第三聲，孩子的哭聲也斷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野貓還在叫春的聲音，又長又尖，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李成把槍收回來，蹲下來看了一眼趙山的臉。眼珠散了一半，嘴還張著，像是還有半句話沒說完。他站起來，對阿強和阿華說：“撤。”
三人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樓道里靜悄悄的。他們下到一樓的時候，樓下的路燈忽然閃了一下，又恢復了。街對面巷口的牆根底下，一隻花貓從牆頭跳下來，看了他們一眼，甩了甩尾巴，鑽進旁邊的垃圾堆裡不見了。
他們翻過一道牆，拐進另一條巷子，腳步聲很快被夜風吞沒了。
同一時間，虹口區一條安靜的巷子裡，趙文博的公寓。燈己經關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趙文博靠在床頭，小婉蜷在他旁邊，呼吸己經勻了。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他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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