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西點。
上海冬天的下午,天色暗得比往常早。
陳默哈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散成一小團霧,然後推開了憲兵司令部的大門。他是來查山口義男的。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面上,聲音一下一下的,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他本來想叫森田他們一起來,但中島成子一早就把人叫走了,說是情報組那邊缺人手幫忙整理檔案。陳默當時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堆著笑說“課長您安排就是”,然後一個人出了門。
也好。一個人辦事方便。他走到山口義男的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旁邊一個路過的憲兵看見他,認出了他肩上那個大尉銜,腳步慢了一下:“山本大尉,您找山口少尉?”
“是啊。”陳默轉過身,臉上己經堆起笑了,“他今天還沒來?”
“山口少尉今天請假了。”那憲兵想了想,“說是身體不太舒服,回家休息去了。”
陳默站在那兒,臉上的笑紋絲不動,但心裡那根弦己經繃緊了。昨天請假,今天還請假。他媽的,這也太巧了。他臉上那副堆起來的笑又亮了幾分:“他家裡地址你知道不?我有點急事找他。”
憲兵點了點頭,說了個地址。陳默記下來,道了謝,轉身往外走。他的步子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但腦子裡己經在轉了——山口義男這狗日的,到底在搞什麼鬼?
他出了憲兵司令部,在街邊站了片刻,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被風吹散了,他想了想,沒有首接往日租界的方向走,而是先繞了兩條街,在報攤前站了一會兒,買了一包煙。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他,他才拐進了通往日租界的路。
日租界的街上,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挎著菜籃子走過,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響,腰身裹在厚實的棉和服裡。陳默目光掃過那些背影,心裡那個念頭轉了轉——白天搞情報,晚上搞帝國女人。這不叫不務正業,這叫雙線作戰。他想到這裡,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他一邊走一邊給自己安排行程:待會兒找到山口那小子,確認他沒事,然後找個地方坐坐。晚上不回去了,反正回去也是猜來猜去,不如在這兒“狠狠抗日”一回。反正少司羨那邊,就說加班。
他正盤算著,路過一家料理店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山口義男正從那家店裡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便裝,領口敞著,臉喝得紅撲撲的,嘴角掛著一絲男人都懂的、心滿意足的猥瑣笑容,正用手背抹嘴。
陳默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好傢伙。請假?身體不適?這他媽叫身體不適?你他媽是來安撫帝國姑娘來了吧?還是你會玩。
他站在原地,看著山口義男朝自己這邊走了兩步,正準備上前打招呼,忽然發現山口義男拐了個彎——不是往東,是往西。
陳默的腳步停住了。
山口義男的住處應該在東面。可現在他正往西走,而且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還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
陳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貼著牆根,遠遠跟了上去。日租界的街道他不太熟,但這個方向他認得——再往前走,就離開日租界了。一個剛喝完花酒、把“身體不適”當藉口的日本軍官,不回住處,卻往華界方向走?
山口義男走得很快,七拐八繞,專門挑人少的巷子走。陳默跟著,保持著大約六十步的距離,不敢靠太近。他的掃描夠不著那個距離,只能靠眼睛。
跟了大約一刻鐘,山口義男在一棟灰撲撲的民房前停了下來。
那民房看著普通,窗臺上放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草,門口晾著一件舊衣裳。山口義男在門口站定,抬手敲門。不是普通的敲門——三下,停頓,兩下,又停頓,一下。
陳默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軍統的聯絡暗號。山口義男怎麼會這個?他一個日本人,在憲兵隊當少尉,大半夜跑到法租界邊緣來用軍統暗號敲門?他腦子裡在那一瞬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山口義男是被軍統策反了?還是軍統安插在憲兵隊的臥底?可他明明掃描過山口義男那麼多次,從來沒發現過任何問題。他的掃描不可能出錯,除非——山口義男被策反是最近的事?
他在心裡把這個可能性翻來覆去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如果山口義男真是軍統的人,那他是怎麼搭上線的?他一個憲兵隊的少尉,平時不是喝酒就是找女人,哪來的渠道接觸軍統?除非——他本身就是軍統的人,而且潛伏了很久。
他想起山口義男平時那些猥瑣的笑容,那些吹牛的話,那些在銀月屋摟著姑娘唱荒腔走板的小調的樣子。如果那些全是演出來的,那這傢伙的演技比他陳默還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