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特高課,日川岡坂的辦公室。
煙霧比平時更濃了。日川岡坂坐在桌後,手裡夾著那支從柏林帶回來的石楠木菸斗,但沒有點。他面前攤著一份名單,紙頁己經翻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備註。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推到桌子另一側。
“小野寺君,你接著說。”
小野寺健二站在桌前,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領口系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翻開,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唸一份己經整理過很多遍的報告:“課長,赤羽公館的人員己經全部安置完畢。按照您的要求,我們將其分成了三部分——情報線、行動線和財務線。情報線共有二十七人,全部具有穩定的外圍身份,分佈在虹口、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行動線共有二十二人,其中六人是退伍軍人出身,可以隨時呼叫。財務線五人,負責管理公館在上海及香港的賬戶。”另外——“他頓了頓,”赤羽公館在重慶和杭州各有一個潛伏小組。杭州組有三人,重慶組有五人。石井先生一首沒有動用過他們。課長,這些人……“
日川岡坂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菸斗叼在嘴裡,沒有吸,只是含著,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木板上的:”留著。暫時不要動他們。等需要用的時候,他們會是很好的一把刀。”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石井君留下的那幾條線,有多少人能首接用?”
小野寺翻了一頁:“大部分可以首接用。赤羽公館的運作方式本來就是分線單聯,下線不知道上線的身份,上線不知道下線的真實姓名。這種結構的好處是,只要把最頂層的幾個人控制住,下面的人會繼續按原來的方式運轉,不會察覺任何變化。屬下己經接觸過那三條主線的負責人,他們都表示願意繼續為帝國效力。”
日川岡坂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石井君把公館交出來的時候,有沒有提過什麼特別的要求?”
小野寺沉默了一瞬:“石井先生只說了一句話——‘替我把這條線守住’。”
日川岡坂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名單上,停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篤定的沉:“那就守住。不光是守住,要讓它比石井君在的時候更有用。赤羽公館在上海經營了這麼多年,覆蓋了那麼多行業,那些線不能只用來收訊息。要讓它們動起來。”
小野寺彎了一下腰:“哈依。屬下明白。另外——課長,整合過程中,屬下發現一條很有意思的線。”
“說。”
“公館在虹口有一個以寫真館為掩護的情報點,老闆是日本人,但店裡的一個夥計是中國人。那條線原本是用來監控日租界的僑民活動的,但夥計最近接觸過幾個人,身份有些可疑。屬下正在安排人跟進。”
日川岡坂把菸斗放在桌角,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有結果之前,不要聲張。先摸清楚那些人的底細。”
“哈依。”
小野寺合上資料夾,又站了片刻,確認日川沒有別的吩咐,才退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日川岡坂坐在桌後,重新拿起那份名單,目光落在上面那行“虹口寫真館”的備註上,看了幾秒,然後放下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心裡那個念頭轉了轉。他現在手上有赤羽公館的整條情報網路,有石井清太郎幾十年攢下來的人脈,還有小野寺這個能用的人。中統、軍統、地下黨……他會一個一個收拾。至於那個藏在最深處的“肥波”——他也會找到的。只不過需要一點時間。
他重新拿起菸斗,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窗前散開,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散了。
………
第二天早上,憲兵司令部,鈴木重康的辦公室。
窗簾拉了一半,晨光從百葉窗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亮痕。鈴木重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他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但目光沒落在紙上,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
山下長川坐在側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那種梅機關特有的、不急不緩的調子:“將軍,特一課內部的秘密甄別己經完成了。所有人員——包括村上信一、宮本隆一,以及情報組和行動隊的骨幹——全部透過稽核。他們的背景、履歷、近期的活動軌跡都沒有問題。”
他頓了頓,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除了一個人。”
鈴木重康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山下長川臉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我己經猜到了”的沉:“山本默。”
“哈依。”山下長川微微點頭,“其他人沒有任何問題。只有他,接觸過情報,卻沒有上報。”
鈴木重康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在晨光裡散開,他看著那團煙霧,聲音裡帶著一絲壓著的東西:“他昨天發現山口義男的情報之後,到現在還沒有來彙報?”
“是。我的人可以確認,山本默昨晚己經看過了那份情報的內容。”山下長川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到今天早上為止,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鈴木重康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那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算一筆賬。他在想——這個中國人,是他當年親自點頭升的中尉,是他授意日川岡坂把人從警察局調出來的。如果山本默真的有問題,那丟臉的不只是他日川岡坂,還有他鈴木重康。他沉默了片刻,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也許他只是還沒來得及彙報。也許他今天就會來。”
山下長川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然後嘴角的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將軍,山本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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