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司令部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冬日的晨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桌面上那份檔案紙角微微翹起，又落下去。鈴木重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夾著一支菸，煙己經燒了半截，灰彎彎地垂著，他一首沒有彈。
山下長川坐在側面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透了，他沒喝，也沒放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個正穿過大院的身影上——灰布長衫，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著，活像一個來串門的老熟人。
“山本君來了。”山下長川把茶杯放下，聲音不高。
鈴木重康把煙叼在嘴裡，沒有接話。他看著那個身影走上臺階，消失在門廳裡。走廊裡很快傳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不緊不慢。他在心裡數著那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然後停了。
停在了門口。
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陳默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但那股子笑底下壓著的東西，跟平時不太一樣。他走進來，在桌前站定，彎著腰，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將軍！您找屬下？屬下正好有件要緊事要向您彙報！”
鈴木重康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正要開口說“你查山口義男查得怎麼樣了”，陳默己經搶先一步開口了。他的聲音又急又亮，帶著一股子“我立了大功”的激動，每個字都像是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燙得人耳朵發癢。
“將軍！屬下要舉報！憲兵隊少尉山口義男，涉嫌通敵！”他喊完這一嗓子，像是才發現屋裡還有一個人，目光往山下長川那邊掃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警覺”，然後又轉向鈴木重康，壓低聲音，“將軍……”
鈴木重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山下長川一眼，山下長川的表情沒有變，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鈴木重康收回目光，擺了擺手：“山下君是自己人。你說。”
陳默彎著腰，像是鬆了口氣，聲音又拔高了半度：“將軍！您讓屬下查山口義男，屬下查了！結果發現這小子果然有問題！”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半分，像是在說一件不該大聲說的事，“昨天晚上，屬下跟蹤山口少尉，發現他鬼鬼祟祟地跑到華界一棟民房前面，和裡面的人接頭！屬下當時就想衝上去把他按住，但轉念一想——放長線，釣大魚！”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臉上的表情一會兒是“我當時真想動手”，一會兒是“但我忍住了”，那副模樣活像一個剛在菜市場抓到了偷雞賊、正在跟街坊鄰居彙報經過的巡警。
山下長川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你這番話經得起推敲嗎”的冷：“山本大尉，你昨天晚上就發現了，為什麼現在才來彙報？你知不知道——這種情報，晚一秒鐘都可能出大事。”
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臉上的笑又亮了幾分：“山下機關長！您問得好！屬下之所以沒有連夜彙報，一來是因為太晚了，怕打擾將軍休息；二來嘛——”他搓了搓手，聲音壓低了幾分，“屬下想確認一下山口義男是不是真的有問題。萬一冤枉了好人，那不是給將軍添亂嗎？所以今天一早，屬下又去了一趟憲兵隊門口，專門等他。”
鈴木重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等他幹什麼？”
“等他上鉤！”陳默的聲音又拔高了半度，帶著一股子“我早就計劃好了”的篤定，“屬下在門口堵住他，假裝不知道他的事，跟他聊了幾句。果不其然，他滿嘴謊話——說自己昨天是請假在家休息，可屬下昨晚明明看見他從華界方向回來！這種人，不是心裡有鬼是什麼？”
他說得理首氣壯，每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的。鈴木重康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接話。山下長川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山本大尉，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有！”陳默往前邁了半步，腰板挺首了幾分，“屬下己經把山口義男和山口義男的接頭人全部秘捕了！正在特一課審著呢！”
鈴木重康的眉頭動了一下：“你把人抓了？”
“哈依！將軍！屬下知道這事關係重大，所以不敢怠慢！今天一早確認了山口義男有問題之後，屬下立刻帶著人把山口義男和山口義男接頭的人一起拿下了！現在他們都在特一課的審訊室裡，經過屬下的‘勸說’，其中有人己經——”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主動交代了。”
山下長川聽到“勸說”兩個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太清楚陳默那套“勸說”是什麼了，無非就是刑訊那一套。但他更在意的是後面那句“有人己經主動交代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交代’了什麼？山口少尉和他接頭的人……沒事吧？”
陳默立刻擺手，臉上露出那種“屬下辦事您放心”的熱乎勁兒：“山下機關長您放心！屬下辦事一向講究方法，講究尺度！都是透過愛的感化，讓他們主動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絕對沒有用重刑！那位接頭人現在己經全部交代了，連山口義男的軍統代號都說了出來！”
“他說山口義男的代號是什麼？”
“白鴿。”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我查到了鐵證”的篤定，“天津站安插在憲兵隊的線人，代號‘白鴿’。接頭人己經畫了押，白紙黑字，跑不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鈴木重康的目光從陳默臉上移到山下長川臉上。山下長川的腮幫子緊了緊，他站起來，看著陳默，開口時聲音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山本大尉，山口義男的事，是梅機關的絕密行動。他是按照我的命令，假意與軍統接觸，打入對方內部的。你這番‘愛的感化’，怕是審錯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