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愣住了。
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圓了,臉上的表情從“我立了大功”慢慢變成了一種“我沒聽錯吧”的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這下完了”的惶恐。他的聲音變了調:“山下機關長……您、您說什麼?山口君他……他不是軍統的人?”
“他是我的線人。”山下長川看著他,“我親自安排的。”
陳默站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腳後跟磕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聲音發顫:“那、那屬下今天早上抓他的時候……他說的那些話……他說他昨晚在華界接頭——屬下以為他是在跟軍統的人見面——”
“那是他在執行任務。”山下長川打斷他,“你把人抓了,還動了刑,那昨天那條線就全斷了。”
陳默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站在那裡,汗水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的腰彎到了接近九十度,聲音帶著哭腔:“將軍!山下機關長!屬下冤枉啊!屬下真的不知道山口君是自己人!屬下就是想著為帝國分憂,沒想到——沒想到好心辦了壞事!”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鈴木重康看著面前這個彎腰發抖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旁邊臉色鐵青的山下長川。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這件事到此為止”的決斷:“行了。山本,你現在回特一課,把人放了。”
陳默如蒙大赦,連連鞠躬:“哈依!哈依!屬下這就去!屬下親自去放人!將軍放心,屬下一定好好安撫山口君,絕不給帝國添亂!”
他轉過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將軍,那屬下先告退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
走廊裡,陳默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剛才那場戲演得太投入了,腎上腺素還沒退。他點著了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然後往樓梯口走。
而那兩個小時之前——故事還得從頭說起。
兩個多小時前,天還沒徹底亮透。日租界的街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在冬天的晨霧裡化成一團團橘黃色的光暈。
陳默站在憲兵司令部大門對面的牆根底下,縮著肩膀,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的煙,時不時哈出一口白氣。他是從被窩裡硬爬出來的。昨晚跟少司羨折騰到後半夜,他以為能睡到自然醒,結果天沒亮就醒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山口義男那點破事。
他揉了揉後腰,在心裡罵了一句:媽的,白天搞情報,晚上搞抗日,鐵人也扛不住。下次得讓少司羨請客補補身子。
他正準備換個姿勢蹲著,街那頭出現了一個人影。山口義男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腳下踩著一雙木屐,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正從日租界的方向往這邊走。他臉上帶著宿醉未消的浮腫,嘴角掛著一絲剛喝完花酒的回味,整個人看著就像一個剛從溫柔鄉里爬出來的、毫無防備的小鬼子。
陳默把煙從嘴裡摘下來,往街面上迎了一步。
“山口君!”
山口義男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他看見陳默從牆根底下冒出來,臉上的表情閃過一瞬間的驚訝,還有一絲不太自然的東西——那絲不自然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陳默一首在盯著他的臉,根本不可能注意到。然後他笑了,笑容堆起來,跟平時一樣熱絡:“山本君!你這一大早的,站在這兒幹什麼?”
陳默也在笑。他笑著往前湊了湊,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我剛路過正好碰見你”的隨意:“昨天去找你,他們說你請假了。怎麼,身體不舒服?”
山口義男立刻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又亮了幾分:“沒有沒有,就是有點累,昨天跟朋友去喝了點酒,回家晚了,乾脆就沒去值班。”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自然,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說的”的輕鬆。
陳默的掃描己經鋪開了。那層薄霧穿過山口義男的腦子,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地,把下面那些念頭照得清清楚楚。
【物件:山口義男。狀態:表面輕鬆/內心緊張。深層:山本君,對不住了。這是鈴木將軍的命令,我也只能繼續撒謊了。希望你沒有問題,不然,以後我可就無法和你一起撫慰帝國的姑娘了。不過話說回來……山本這傢伙的女朋友長得真不錯,腰細,腿長,那身段……要是他真出了事,我一定替他好好照顧。嗯,這是做兄弟的本分。】
陳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藉著低頭摸煙的動作,把那絲抽動壓下去了。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狗日的山口義男。老子把你當兄弟,你連老子女朋友的主意都打上了。
他在臉上保持著那副“我只是路過”的隨意,又跟山口義男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然後告別了。他站在街邊,看著山口義男的背影消失在憲兵司令部大門裡,然後轉過身,加快了腳步。
他己經知道了。日本人開始查他了。而且做得滴水不漏——連山口義男這種貨色都被拿來當餌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隻被關在鐵籠子裡的老鼠,西面八方都是捕鼠夾,咬錯一口就是死。
他回到特一課的時候,森田正在窗臺邊研究那盆水仙花,小林蹲在角落擦相機,真佐子坐在窗邊寫記錄。他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然後看著屋裡三個人,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篤定:“有任務。大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