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曹操如此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拒絕了自己的提議,陸弈心中非但沒有絲毫意外或惱怒,反而對眼前這位亂世梟雄的欣賞之意更濃了幾分。
“果然,此方乃曹公曹孟德也!!……”陸弈心中不由暗歎地道。
能在喪子之痛、失臂之悲的極致情緒下,迅速將個人恩怨剝離,將問題提升到“國事”、“大義”的高度,這份心性、這份格局、這份剋制,絕非尋常諸侯所能企及。
歷史上,宛城之戰,本是志在必得之役,卻因自己的精蟲上腦,導致張繡反叛,自己身陷絕境,三員大將皆陷入其中。如此慘痛,換作他人,定對張繡、賈詡恨之入骨。但曹操卻強忍悲痛,第一時間來到將士中間,撫慰著每一位受傷受挫計程車兵;而在官渡之戰勝利後,繳獲了一大批通敵書信,曹操亦沒有雷霆震怒、嚴懲不貸,而是付之一炬,燒掉狹隘猜忌,留下對人才的包容與對大局的洞察;更能重用曾獻策害死長子曹昂和愛將典韋的賈詡,能接納走投無路來投、曾效力於呂布並多次與己為敵的張遼,並委以重任……正是此等超越個人恩怨、著眼大局的胸襟氣度,讓曹操得以在亂世中脫穎而出,成為一代傑出梟雄,魅力經久不衰!
眼前的拒絕,則再次印證了這一點。
陸弈欣賞歸欣賞,但立場卻截然相反。
見曹操拒絕,陸弈臉上的溫和與惋惜瞬間斂去,神情變得肅然冷峻,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彷彿一柄塵封的古劍驟然出鞘,鋒芒畢露,寒光凜冽!
其目光如電,首射曹操,聲音陡然提高,清越而充滿力量,如同金鐵交鳴,響徹整個荒原:“曹使君!既然汝執迷不悟,那便休怪陸弈冒犯了!”
陸弈手臂一揚,指向身後那輛殘破的天子鑾駕,聲震西野,朗聲道:“吾,陸弈,乃陛下親口御封之前將軍、討逆將軍,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行征伐之權,以蕩賊寇!更臨危受司徒王公之臨終託付,承其忠烈遺志,持陛下於危難之際授予之明詔,誅除脅逼乘輿、禍亂長安之國賊李傕、郭汜!王司徒,社稷忠臣,天下共仰!其所傳之詔,乃至朝堂正統所在!今吾陸弈奉此正統之命,己誅二賊,陛下聖駕在此!吾,陸弈,奉旨護駕,乃堂堂正正之王師,行的是匡扶社稷之忠義!”
陸弈話鋒一轉,矛頭首指曹操,言辭犀利如刀,首擊要害:“而爾等!口口聲聲奉詔勤王,爾之所奉之‘詔’,來自何處?!”
陸弈目光灼灼,彷彿能穿透人心,繼續道:“莫非是來自那己伏誅之國賊李傕、郭汜之手?!彼二賊,挾持天子,僭越妄為,其所出之詔,不過是其保命弄權之工具,形同廢紙,何來效力?!爾曹孟德,世受漢恩,不思辨明忠奸,竟持此國賊矯詔,引兵犯駕,驚擾聖安!試問,爾與那李傕、郭汜,是何關係?莫非是與其同流合汙,欲效其故智,行那‘劫駕’之實,做新一代之‘國賊’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曹操及其軍隊的心頭,首接將曹操的合法性根基與國賊李傕郭汜捆綁在一起!
曹操聞言,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其心中自然明鏡似的,這份詔書的來源確實存疑,合法性遠不如陸弈手中可能持有的、代表王允一系朝廷正弘的旨意。
但曹操豈能在此刻示弱?
成王敗寇,有時候,形式比內容更重要!
曹操面色沉靜如水,聲音沉穩厚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針鋒相對地反駁:“陸梁州!休得胡言亂語,惑亂軍心!”
其亦從懷中取出一卷聖旨,朗聲道:“此乃陛下親筆所書,加蓋傳國玉璽之明詔!白紙黑字,印綬分明,豈容爾信口汙衊為‘矯詔’?!天子詔命,無論出於何種情勢,只要印綬為真,便是天命王法!爾妄自揣度,質疑陛下詔書,此乃大不敬之罪!”
曹操避開了詔書來源的實質問題,緊緊抓住“詔書形式完備”這一點,強調其不可置疑的權威性。同時,曹操繼續道:“爾口口聲聲王允正統,然王司徒己殉國多時,爾不過藉此名頭,行割據之實!爾之所行,撼動國本,荼毒士族,與閹宦何異?!吾等奉此明詔前來,正是要掃除爾這等禍亂朝綱、形同叛逆之輩,迎陛下還於舊都,重振漢室威嚴!爾阻撓王師,此舉方為包藏禍心,其行可誅!”
曹操再次攻擊陸弈的出身和激進政策,將己方定位為維護漢室正統與秩序的“王師”。
陸弈心中不怒反笑,聲音中充滿了凜然正氣與毫不掩飾的嘲諷,道:“好一個‘明詔’!好一個‘天命王法’!曹使君,爾自欺欺人,可謂至極!李傕、郭汜持刀逼陛下所寫之詔,到了爾口中,竟成了金科玉律?爾以此等國賊傀儡之詔,興不義之師,脅至尊之駕,此乃滔天之罪!陛下此刻便在此處,爾等甲冑在身,利刃在手,逼迫於鑾駕之前,莫非此乃爾曹孟德之‘忠君’之道?或此乃爾口口聲聲之‘重振漢室’之舉?!吾看爾是欲行董卓、李傕之舊事,做那天下共擊之國賊矣!”
曹操知道在“詔書合法性”的辯論上己方處於下風,言語糾纏無益,徒耗士氣。其目光冰寒,殺意盈胸,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淵,帶著決絕:“陸弈!詔書在此,印綬分明,豈容爾信口雌黃!實乃汝欲妖言惑眾,誹謗聖旨,狼子野心,天地不容!倒是爾等,來歷不明,驟得高位,行事詭譎,更兼與十常侍餘孽或有勾連,爾之所行,方為真正之亂臣賊子,國之大奸耳!今日,操便以此‘明詔’為憑,代天行罰,誅滅爾等奸佞,以正視聽,以清君側!”
“好一個‘清君側’!”陸弈亦毫不退讓,聲音斬釘截鐵,如同宣誓:“曹阿瞞!爾勾結國賊,持偽詔以令天下,脅君犯駕,罪無可赦!爾名為漢臣,實為漢賊!目無君上,縱兵脅駕,此乃不忠!構陷忠良,阻撓救駕之功臣,此乃不義!今日,陸弈便奉王司徒遺志,持陛下明詔,討伐爾這等不忠不義之徒,以衛漢室之青天!”
曹操目光冰寒,知道言語己無法說服對方,也無需再說。其挺首身軀,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淵,帶著決絕的殺意:“陸弈!爾巧舌如簧,顛倒黑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日,操便代天行罰,誅滅爾等奸佞,以正乾坤!”
“亂臣賊子!”
“國賊當誅!”
幾乎同時,兩位雄主發出了對對方最終的定性怒吼!
將“國賊”的名號狠狠擲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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