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燭火如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那昏黃的光焰似被無形的黑暗之手肆意拉扯，忽明忽暗地舔舐著西周。
李傕與郭汜的身影被這詭異的光影拉得極長，扭曲變形後如兩張張牙舞爪、躁動不安的鬼魅，狠狠地投射在冰冷且斑駁的牆壁上，彷彿隨時會從牆上掙脫而出，為禍人間。
大殿內，一片死寂，如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嚴嚴實實地籠罩下來，將整個大殿死死包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且壓抑的氣息，像是無數冤魂在暗處低低啜泣。
偶爾，燈花爆開，發出“噼啪”一聲輕響，這聲音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人的心坎之上，更顯得大殿空曠，令人發怵。
李傕轉過身，臉上那猙獰的線條在晦明不定的光影中漸漸柔和，卻化入一種更深沉、帶著幾分自得與陰鷙的算計。
其踱步至燭臺旁，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跳動的火焰投下的陰影，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這滿室的陰謀：“郭將軍，還有件事，之前未與汝細說。”
李傕頓了頓，對尚處於震驚與不安中的郭汜透露了更為驚人的訊息，道：“吾己派心腹死士，冒險潛入陸弈大營，秘密聯絡上了龐德！”
“龐德？”郭汜聞言，瞳孔猛地一縮，如同受驚的夜梟，驚訝地道：“可是馬超舊部，後來迫不得己、投降陸弈淫威之下之龐德龐令明？”
“正是此人！”李傕眼中那點燭光的倒影驟然銳利，像黑暗中潛伏的毒蛇睜開了眼，“果然不出賈……嗯？果然如吾等所料，龐德此人，性情剛烈，深念舊主馬騰之仇，對屈服於陸弈麾下本就心有不甘。”
李傕微微前傾，身子大半沒入黑暗，只有低語聲清晰地傳來，道：“據心腹回報，陸弈對龐德此等降將，確實並未真正重視，僅以偏師相待，遠不如對陸驍、陸弘等心腹倚重。龐德心中積怨己深，吾己許以重金，並承諾事成之後，表奏此人為徵西將軍，領涼州牧！龐德己應允，相約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
說完，看著郭汜驚訝的表情，李傕心中更加得意，繼續丟擲一個重磅訊息，道：“不僅如此！透過龐德，吾還聯絡上了馬岱！”
“馬岱？”郭汜再次震驚，問道：“馬超之從弟？”
“沒錯！”李傕重重頓首，道：“馬岱對陸弈殺其叔父馬騰，逼死其兄馬超之仇，刻骨銘心，可謂不共戴天！無時無刻恨不得親手手刃陸弈，為親族報仇雪恨！有此二人在陸弈大軍內部作為內應，吾等裡應外合，何愁陸弈不破？”
郭汜只覺得一股寒意，比這深夜的寒氣更刺骨，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郭汜萬萬沒想到，在這看似山窮水盡之時，李傕在背後竟然還做了如此隱秘、如此致命的安排！
其不由瞪大了雙眼，藉著昏暗的光線審視著李傕那半明半暗的臉，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盟友”那隱藏在粗豪外表下的深沉心機與狠辣手段！
一股強烈的寒意與疏離感瞬間從郭汜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
“李傕此人，當真是虛偽到了極點，多疑到了骨子裡！此人瞞著自己，做了如此之多後手，不僅賄賂了龐德，亦暗中聯絡了馬岱，得到了可以扭轉戰局之內應訊息，卻依舊在自己面前表現得此般焦慮！好似極為依賴賈詡一般，甚至方才還上演了一齣‘託付後方’與‘強行徵召’之戲碼！”郭汜心中莫名升起一絲冷笑，暗自己愚蠢，甚至完全被矇在鼓裡，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其玩弄於股掌之間！
郭汜忽然覺得，比起那智計深遠卻至少擺在明處的賈詡，身邊這個心思如深淵、手段似鬼如妖之同盟李傕，或許才是真正噬人的毒蛇。
郭汜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向後微微挪動了半步，將自己更多的置身於燭光能照見的範圍，與李傕周身那濃重的陰影拉開了一絲微不足道卻心意昭然若揭的距離。
然而，此刻兩人己是刀架在脖子上，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郭汜縱使心中驚濤駭浪，不滿與警惕交織，卻也深知現在撕破臉皮唯有死路一條。其強行壓下喉嚨口的梗塞與翻騰的胃液，臉上肌肉牽動，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複雜意味，苦澀地道：“李將軍……當真是……深謀遠慮！”
郭汜甚至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繼續道：“竟然不聲不響，佈下了龐德這步暗棋！如此一來，我軍內外呼應，勝算……亦添了幾分！”
最後，其頓了頓，終是吐出了那兩個字，道：“小弟……佩服！”
這聲“佩服”，在空曠陰森的殿宇中迴盪，失去了所有溫度，只餘下難以言喻的疏離，和一絲被精心掩飾、卻依舊洩露出痕跡的深刻忌憚。
李傕何等人物，郭汜這細微的動作和眼神變化，豈能逃過他的眼睛？
只見李傕臉上那自得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化為了更加“真誠”的笑意，其上前一步，親熱地攬住郭汜的肩膀，語氣充滿了“推心置腹”，道：“郭兄，吾等兄弟相知多年！觀兄弟此舉，這是做甚？莫非怪為兄未事先與兄弟相商通氣不成？
李傕用力拍了拍郭汜的後背，繼續地道：“非是為兄有意隱瞞，實在是此事關係重大，多一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吾等兄弟二人莫非此刻還需分彼此不成？為兄所做之一切，豈不皆為吾等兄弟之前程計？豈不皆為保吾輩此刻之富貴權勢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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