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港外汊河的黎明是灰綠色的。
不是地中海那種藍——是蘆葦倒映在水裡的顏色，是淤泥泛起的渾濁，是露水打溼帆布之後那種潮溼的、沉重的灰。埃及遠征號靜靜地停在這片灰綠色中央，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甦醒的命令。
科洛納站在船頭。
他己經站了三個小時。
從開羅回來之後，他沒有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那封信——他父親的空木盒——壓在胸袋裡，像一塊被海水泡透的木板，沉得他無法躺下。
德·魯維爾站在他身後三步遠。
少年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支二十二克的銅殼鉛筆，等。
太陽從蘆葦梢頭升起來的時候，勒弗萊爾的聲音從後甲板傳來：
“潮水漲了。”
科洛納轉身。
老副艦長站在舵輪旁，手按在那道被他掌心磨出包漿的木紋上。他沒有看科洛納，只是看著河道出口的方向。
“可以走了。”
科洛納點頭。
“起錨。”
錨鏈從河底升起來的聲音在這片寂靜裡格外響——嘩啦啦，嘩啦啦，像一條被驚醒的鐵蛇。凱爾戈芒站在船頭，左手按在錨鏈上，那隻空蕩蕩的左袖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他的左臂沒了。
三個月前，在黑海，貝特朗鋸掉的。沒有麻藥，只有勒格朗那截碎了一半的菸斗塞在嘴裡。他沒有叫。事後他把那隻咬爛的菸斗還給勒格朗，說：“修修還能用。”
勒格朗真的修了。用銅絲纏了三道，又塞回嘴裡。
凱爾戈芒現在用右手做所有事。爬桅杆、打繩結、操斧頭——那把村長送的漁夫斧，他一首帶著。有人說他比有兩隻手的時候更快。他不承認，也不否認。
埃及遠征號開始移動。
不是航行，是滑行——在狹窄的河道里，帆不能全開，只能靠水流和槳。勒格朗帶著二十個水兵划槳，每一下都吃滿力，船身緩緩向河口移動。
杜福爾站在炮甲板艙頂。
他看著那些被蘆葦遮蔽的河道，看著越來越近的河口，看著那片即將出現的、開闊的、危險的地中海。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按在炮位上——那些三十二磅卡隆炮，剛從駁船上裝回來，一門一門擦拭過，炮膛裡填滿火藥和等待。
船頭切開最後一道蘆葦。
埃及遠征號駛出汊河。
地中海在面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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