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在泥裡呼吸。
不是比喻。科洛納能感覺到那種呼吸——兩千八百噸橡木、鋼鐵、火藥、人肉壓在龍骨上，龍骨壓在海床上，海床是活的。淤泥被擠壓時發出沉悶的吞嚥聲，像巨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剛毅號的航速從三節掉到兩節半。
還在掉。
莫羅的測深錘每三十秒入水一次，鉛坨陷進泥層的聲音從清晰變得渾濁。他不再報水深。他報的是另一組數字：
“泥層厚度——超過六英尺。”
六英尺。
科洛納沒有回應。
他的手壓在舵輪上，指節泛白。舵效幾乎消失了——船首還在指向東北偏東，但那不是舵葉的作用，是慣性。剛毅號像一頭陷進沼澤的鯨，每一秒都在下沉。
德·魯維爾的筆尖停在紙面上。
少年不敢寫字。他怕筆尖劃破羊皮紙的聲音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彷彿此刻全艦五百零七人的呼吸都壓在這層正在變薄的船底板上，任何多餘的動靜都會讓板子裂開。
勒弗萊爾開口：
“科洛納。”
只喊了名字。
沒有質問，沒有質疑。只是一個稱呼，像在確認這艘船的艦長還沒有死。
科洛納說：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剛毅號的吃水比航道水深多了兩米。兩米是六英尺六英寸。莫羅剛才說泥層厚度超過六英尺——這意味著船底還沒有觸到硬底。龍骨還在泥裡滑行。
但滑行速度每秒鐘都在衰減。
淤泥是活的。它在吸吮龍骨，像蜂蠟吸吮燭芯。
“杜福爾。”
炮長的聲音從下層甲板傳上來，被船殼過濾成悶雷：
“在。”
“右舷炮全部移回中線。”
“移回——”
“炮車固定，炮門關閉。現在。”
杜福爾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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