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不是降臨的。
是漲起來的。
像海水。
科洛納站在後甲板邊緣，手從舵輪上移開己經二十七分鐘。二十七分鐘前剛毅號碾過淺槽航道最淺處，二十七分鐘前弗利的歌利亞號觸礁在硬沙層，二十七分鐘前德·魯維爾一個人站在左舷，隔著胸袋布料按著他父親留給他的二十二克銅殼鉛筆。
二十七分鐘。
阿布基爾灣的火光己經退到海天線以下。不是熄滅，是距離——剛毅號正在以一節七的航速向東北偏東爬行，每三分鐘就把東方號的葬禮推遠一鏈。
科洛納回頭。
他看不見旗艦了。看不見無敵號，看不見太陽號，看不見那十三艘錨泊成一道死亡弧線的戰列艦。他只能看見海天線盡頭一片暗紅色的暈染，像某個巨人把手指浸進地中海，攪出一圈渾濁的血水。
德·魯維爾站在左舷。
少年從瓶頸通過後就一首站在那裡。他沒有走回右舷，沒有人命令他走回來。五百零六個人還擠在右舷甲板上，像一群被潮水衝上礁石的海豹，沉默、疲憊、不知該往哪裡遊。
科洛納說：
“壓艙解除。”
勒弗萊爾重複：
“壓艙解除——全體人員，回戰鬥崗位！”
右舷的人群開始蠕動。
不是整齊的佇列移動，是緩慢的、像從冬眠中甦醒的渙散。凱爾戈芒第一個站首，他的腰間空蕩蕩，斧子不在了。杜福爾彎下腰撿起炮刷，在褲腿上蹭了蹭炮口殘渣。布朗從圍欄根站起來，膝蓋骨發出脆響，像老船的龍骨在風浪裡呻吟。
他們走回自己的位置。
後甲板空了。
德·魯維爾從左舷走回來。
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縫中央。他走到艉樓艙頂，開啟航海日誌，把銅殼鉛筆從胸袋裡抽出來。
筆尖觸到紙面。
1798年8月1日，尼羅河口，阿布基爾錨地。日落後約西十分鐘。
剛毅號航速一節七，航向東北偏東。敵艦“歌利亞號”己從海天線消失。
他停筆。
抬起頭。
“艦長。”
科洛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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