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師沒說話。他轉過身，往海邊碼頭的方向走去。陳濤沒有猶豫，默默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兩步距離，不遠不近，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海風迎面吹來，吹得兩人的風衣獵獵作響。遠處的棧橋上亮著幾盞燈，昏黃的光線映在海面上，照出木板的紋理，海浪拍打著橋墩，發出沉悶的聲響，蓋過了遠處公路上的車流聲，天地間只剩下風聲與海浪聲。
周律師在海邊的欄杆邊停下來，面朝漆黑的大海，背影顯得有些孤寂。“你是哪裡人？”
“倫敦。”陳濤說。
“我是說祖上。”周律師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
“華國。”陳濤走到他身邊，也扶著冰冷的欄杆，目光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外公那輩從福建去的，在那邊紮了根。”
“福建？”周律師點了點頭，語氣柔和了幾分，“我是江蘇的，九三年過來的。”
“那比我晚不少。”陳濤笑了笑，“我外公五十年代就出來了，我算是第三代華裔。”
“第三代，中文應該比我好。”周律師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笑意。
“那怎麼可能。”陳濤坦誠道，“我祖父在家只說中文，小時候被他逼著學，現在口語還行，讀寫就不行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而且說中文，容易露軟肋，平時也很少用。”
周律師笑了，這是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沒有疏離，沒有審視，只有幾分共鳴。“我正好相反。我讀寫沒問題，畢竟以前在國內做這行，離不開筆墨，可口語反倒生疏了。太久沒跟人用中文聊天了，沒人可說。”
“你在這邊不說中文？”陳濤好奇地問。
“沒人可說。”周律師的目光重新投向海面，語氣有些悵然，“太太是白人，孩子在這邊出生長大，只會說英文，也不懂中文的語境。以前還有幾個華人朋友，後來慢慢都散了，各自忙各自的，也就斷了聯絡，久而久之，就很少說中文了。”
陳濤沒接話。海風繼續吹著，帶著一絲涼意，兩人並肩站在欄杆邊，沉默地看著遠處的海面。偶爾有船駛過，燈光在水面上劃過一道亮線，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像一顆轉瞬即逝的流星。
“你在這邊多久了？”陳濤打破沉默，語氣溫和。
“快十年了。”周律師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感慨，“來的時候三十出頭，一晃眼，快西十了。”
“一首做律師？”
“是。”周律師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複雜，“你查過我的底，應該知道。”
“查過一點。”陳濤沒有否認，坦誠道，“只知道你是做高階業務的，具體做什麼，不太清楚。我查你，只是怕你不肯見我，沒有別的意思。”
周律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你倒是誠實。在這邊，這麼坦誠的人，不多見。”
“沒必要撒謊。”陳濤說，“我找你，就是想認識你。我初來乍到，在這邊上流社會，想找個華人朋友，不容易。”
周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伸手攏了攏，動作自然而隨意。“你之前在英國是做什麼的？”
周律師的話問出口，陳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做點小生意，後來行情不好，就過來了。想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周律師沒有追問，他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海面，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濤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以前，也在國內做律師。”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平復情緒，“在江蘇，做了幾年，也算小有名氣，手裡也攢了些人脈。”
“做得應該不錯吧？”陳濤問。
“還行。”周律師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還有幾分無奈，“賺了一些錢，認識了一些人，也幫那些人做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現在想來，都是身不由己。”
“什麼事？”
周律師沒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海面，眼神很空，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又像在看自己不堪的過往。有些事，註定只能埋在心底，不能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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