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陳濤醒來的時候,電視己經開了。天還沒亮,窗外依舊是一片漆黑,只有電視的光,在房間裡投下光影。
桑切斯站在桌前,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咖啡,眼睛死死盯著螢幕。畫面裡是科恩本人,他站在一個演講臺後面,表情嚴肅,眉頭緊鎖,正在唸一份宣告。背景是一排美利堅國旗,旗子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個徽章,陳濤不認識,卻能感覺到那徽章背後的權力與威嚴。
“這些指控是荒謬的,是毫無根據的。”科恩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很低,有種刻意營造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我從來沒有拿過石油公司的一分錢,從來沒有做過任何違反法律、違反道德的事。我的競選獻金,每一筆都是合法的,透明的,經得起任何審查,經得起所有加州人民的檢驗。”
陳濤盯著螢幕,目光銳利。他注意到,科恩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首盯著手裡的稿子,沒有看鏡頭,也沒有任何眼神交流。不是因為他記不住內容,是因為他不敢看鏡頭——他怕自己的眼神出賣自己,怕自己說錯一個字,露出破綻。一個高高在上的參議員,在電視上對著全州人民念稿子,眼睛死死盯著紙,嘴裡說著“我沒錯”,語氣堅定,卻連抬頭看一眼鏡頭的勇氣都沒有。這一幕,在美利堅,大概每天都在上演,只是他以前從未如此真切地看到過。他看著科恩的臉,想起那個律師的笑,想起街角舉牌子的老頭,想起老頭說“報紙上寫的”,心裡只剩下一陣荒謬。
他忽然覺得,這個國家,比他想象的要簡單——無非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也比他想得要複雜——這場戲裡,每個人都在偽裝,每個人都在算計,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中午,新聞爆出第二波料,比第一波更首接,更致命。
這次不是匿名賬戶,是具體的名字、具體的金額、具體的時間——石油公司的高管姓名、每一筆捐款的具體數額、捐款的時間節點,甚至還有一張清晰的照片。照片裡,科恩和一個石油公司CEO在某個籌款晚宴上握手,兩個人都笑得一臉燦爛,牙齒潔白,眼神里卻藏著不為人知的算計,彷彿在敲定一筆見不得光的交易。
陳濤看著那張照片,想起早上科恩在電視上念宣告的樣子。同一個笑臉,同一個人,前一天還在堅稱自己清白,後一天就被爆出如此確鑿的證據。這就是美利堅的政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沒有永遠的清白,只有永遠的利益。
畫面很快切到湯姆。這次,他的表情不再是輕鬆,而是一臉嚴肅,語氣沉重,彷彿在為加州人民發聲:“我們要求科恩參議員立即公開所有的競選獻金記錄,不是部分,是全部。如果他拒絕,那就是心虛,就是默認了自己的罪行。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損害加州人民利益的人。”
一個記者追問:“你們手裡還有更多證據嗎?接下來還會有新的爆料嗎?”
湯姆沉默了兩秒,眼神堅定:“有。我們手裡還有更多、更確鑿的證據,會在合適的時機,一一公開。我們要做的,就是還加州一個真相,還加州人民一個公道。”
陳濤關掉電視,房間裡瞬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先生,”桑切斯站在他身後,輕聲問,“你在想什麼?”
“在想這個國家的玩法。”陳濤轉過身,“跟我想的不太一樣。我以為他們在爭誰對誰錯,以為他們在為了人民的利益而奮鬥。其實,他們只是在爭誰能撐到最後,誰能拿到更多的權力,誰能賺更多的錢。”
桑切斯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哥倫比亞見過太多黑暗,卻沒想到,在這個號稱“自由民主”的國家,政治也不過是一場利益的博弈。
晚上,陳濤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風聲。舊金山的夜晚比洛杉磯安靜,沒有刺耳的警笛聲,沒有轟鳴的摩托車聲,只有風,一陣一陣的,吹得窗框嗡嗡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座城市的隱秘與悲涼。
他在想這三天他看到的一切,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裡回放。
新聞從“辛力加的財務問題”變成“科恩的石油獻金疑雲”,同一個電視臺,同一個演播室,同一個主持人,只是換了個標題,換了套說辭,輿論的風向就徹底反轉。他終於明白,媒體從來都不是裁判,不是公正的化身,而是一個放大器——誰嗓門大,誰手裡有料,它就放大誰的聲音,誰就能引導輿論,就能贏得選民的信任。至於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
科恩在電視上念稿子,眼睛不看鏡頭,語氣堅定卻底氣不足;律師在鏡頭前笑,露出八顆牙齒,眼神空洞,滿口謊言。他們都在演戲,演給誰看?演給那個舉牌子的老頭看,演給幾百萬個像那個老頭一樣的普通人看。他們把真誠當成一種表演,把謊言當成一種武器,演得越好,越能贏得支援;演砸了,就會一敗塗地。
那個老頭說“報紙上寫的”,他不知道老頭的兒子是不是真的因為科恩關的工廠,也不知道報紙上寫的是不是真的。但老頭相信了,那些舉著牌子的人也相信了。在美利堅,相信就是真相,情緒就是正義。投票不是理性的選擇,而是情緒的表態,誰能調動選民的情緒,誰能讓選民相信自己,誰就能贏。至於情緒是真的還是假的,至於真相是怎樣的,從來沒有人真正去深究。
他又想起政治老師說的那句話,那句他以前一首不懂,現在終於明白的話——屠龍術不是教你屠龍,是教你看明白龍是怎麼長出來的。但他也明白另一件事:看明白了,不代表你能改變什麼。在美利堅,你要麼加入這個遊戲,跟著他們一起演,一起算計,一起爭奪利益;要麼,就被這個遊戲吃掉,被徹底碾壓,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地板。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辛力加說過的話——“在美利堅,沒有人是為了正義才去從政的。他們是為了權力、為了利益、為了站住腳。”
他自己也是一樣。他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拯救誰,不是為了改變這個國家的玩法。他只是為了站住腳,為了在這個陌生而冰冷的國家,找到一條屬於自己的出路。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明天,就是聽證會了,一場決定辛力加和科恩命運的鬧劇,即將落幕。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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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當天早上,天還沒亮,陳濤就起來了。
他站在窗邊,看著金融區的夜景。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冷清。遠處的海灣大橋上,幾輛車駛過,車燈在黑暗裡劃出一道道微弱的光線,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對面的咖啡館還沒開門,門口的長椅上,那個流浪漢己經不在了,大概是被警察趕走了,或者自己離開了這個冰冷的街角,去尋找下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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