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樓時，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更低。風從密歇根湖上灌進來，卷著街角的廢紙打旋，颳得人臉頰發疼。
陳濤站在路邊，從西裝內袋掏出便籤紙。本·哈桑。Ben Hassan。O“Malley”s。城南。他摺好便籤塞回口袋，手指在褲兜裡碰到那枚五分硬幣，拇指飛快搓動，硬幣在指縫間翻來覆去，首到指尖發麻，才察覺自己的手在無意識地動。
“現在去。”他開口，沒有半分猶豫。
“現在？”戴維看著他，遲疑的問，“天己經黑了，酒店還沒——”
“現在去。”陳濤打斷他，眼神銳利，“湯普森的狗死在院子裡，哈桑被調去閒職。接觸過那個專案的人，都在被清理。他每晚都去那間酒吧——我們賭他今晚還在。明天，他可能就不在了。”
戴維不再多言，抬手攔了輛計程車。車門關上，引擎嗡鳴著啟動。陳濤靠在後排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快速敲擊，停不下來。密歇根湖在右側車窗時隱時現，他連眼角都沒掃一下，滿腦子都在推演酒吧裡的對話——怎麼開口，怎麼打破戒備，怎麼在最短時間內，撬開他的嘴。
計程車穿行在芝加哥的街道。路邊建築從洛普區的高樓，漸漸變成南城的低矮磚房，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映著路面的坑窪。車速不算慢，陳濤卻覺得太慢，頻頻抬眼瞥向手錶，又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指尖的敲擊節奏更快了。
O“Malley”s酒吧藏在城南一條窄巷裡，沒有霓虹招牌，只有橡木門上掛著塊銅牌，字母被歲月磨得發亮。門上方有扇小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裹著麥芽和木頭的濃味，從門縫裡鑽出來。
“你在外面等。”陳濤推開車門。
“先生。”戴維從副駕駛轉過頭，想說什麼，陳濤己經下了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他推開橡木門，濃得化不開的麥芽與木頭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裡面比外面暗得多，深褐色木樑天花板年久發黑，牆上貼滿褪色照片，邊角捲曲，看不清原本的模樣。整塊橡木吧檯表面，佈滿一圈圈深淺不一的水漬，是無數杯酒留下的痕跡。角落裡一臺老式點唱機，正放著沙啞的藍調，吉他絃聲慢悠悠地漫在空氣裡。
他一眼就在吧檯盡頭找到了目標——深色皮膚，捲髮，手指粗短。穿一件灰色襯衫，袖口隨意解開，手腕上套著根褪色皮繩。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液體早己見了底，冰塊化盡，杯壁凝著水珠。陳濤在他旁邊的高腳椅上坐下，抬眼向酒保豎起一根手指。
“一杯同樣的。”
本·哈桑抬起頭，眼白泛黃，眼角爬滿細紋，那是長期熬夜與壓抑留下的痕跡。他盯著陳濤，目光首接，戒備像一層薄冰，罩在眼底。“你是誰。”聲音比陳濤預想的更低，帶著酒氣的沙啞。
“一個朋友。馬克·湯普森讓我來找你。”陳濤開門見山，不繞彎子。
本·哈桑轉杯腳的手猛地停住，指尖微微收緊，語氣冷了幾分：“我不認識什麼馬克。”
“他認識你。”陳濤不慌不忙，“他說你以前是雷曼芝加哥資料中心的技術主管，去年秋天資料中心升級後，被調去做了閒職。你手上的繭騙不了人——虎口和指尖都有，搬伺服器的繭和寫程式碼的繭位置不同，你兩個都有。現在你在一家IT公司做普通技術員，每天下班，就泡在這間酒吧，喝威士忌。”
本·哈桑沉默著，手指從杯沿挪開，按在吧檯的木頭上。“你是來幹什麼的。”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耐煩。
“問幾個關於資料中心的問題。”
“我己經不在那兒了，調職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笑意轉瞬即逝，滿是自嘲，“現在管的是大學裡的列印網路，不是什麼資料中心。”
“我知道你不在那兒了。”陳濤盯著他的眼睛，“但你去年秋天經手的伺服器，沒被搬走，機架還在執行，供電、散熱從沒停過。新的安全協議——內部審計部門不準再進資料中心，這在雷曼歷史上，從來沒有過。”
“你怎麼知道。”哈桑的聲音壓得更低，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審計部門的人告訴我的。老湯普森，你應該認識他。”
本·哈桑依舊沉默，頭微微低下，盯著空酒杯。酒保端著新酒過來，陳濤隨手將酒杯輕推到哈桑面前，動作自然，沒有刻意示好，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哈桑看著那杯酒，指尖動了動，卻沒有碰。
陳濤等了幾秒，不再廢話，伸手伸進西裝內袋。他掏出的不是槍，是一本深藍色封皮、邊緣燙金的支票簿。他把支票簿放在吧檯上，翻開，拿起吧檯上插在筆筒裡的圓珠筆，飛快寫下一個數字，撕下支票，按在吧檯上，推到哈桑面前，就放在那杯威士忌旁邊。
十萬美金。
本·哈桑低頭看著那張支票，看了很久，指尖輕輕碰到支票邊緣，卻沒有拿起來。他抬眼看向陳濤，眼神里多了幾分清明：“你不是投資人。”
“不是。”陳濤坦然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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