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臉色有點怪異——該說不說，這些情報機構，選擇和審美還真是出乎意料的一致啊。他的視線從那扇窗戶上移開了。
路燈亮著，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他和文森特所在的角落，亮一下，又暗下去。一輛。兩輛。第三輛過去之後，舊樓側面閃過一道反光。很短，像什麼金屬表面被什麼角度照了一下。他看見了。他轉身拍了拍文森特。
兩人壓低身形，沿著牆根的陰影向巷口移動。文森特跟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沒有跟得太緊。快到巷口時，陳濤停了下來。那輛監控車還停在對面，停在消防栓旁邊。車燈沒開，引擎己經熄了，但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到裡面的人在做什麼。
一輛車從主路方向開過來，車燈先照到路面，然後掃過監控車的擋風玻璃——玻璃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下去。就是這一瞬。陳濤躥了出去，一步都踩在陰影裡，沒有在光照區多停留。他穿過巷口，貼進後巷的陰影中，然後靠牆停下來，側身看了一眼文森特的位置。文森特沒有急著跟過來，停在巷口外，等下一輛車經過。同樣的一瞬。然後他也過來了，在陳濤身邊停下，兩人在黑暗中互相確認了一下位置。陳濤繼續往後巷深處走去。
後巷沒有路燈。兩側的山牆擋住了大部分街道的光，只有很窄的一條天光從頭頂漏下來。
陳濤貼著牆根走，避開地面上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物，首到他在跌打館後牆外停了下來。他抬頭看那面牆。不算高，但不算矮。他往後退了兩步，正要助跑——文森特己經在他側後方站好了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膝蓋高度，沒有說話。
陳濤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踩上文森特的手。文森特往上一送，陳濤借力夠到牆沿，雙手扣住，腳在牆面上蹬了一下，翻了上去。他在牆沿上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文森特。
文森特己經退開了，回到巷口方向的陰影裡。
陳濤翻過牆頭，落在另一側。落地時他膝蓋彎了，卸掉衝擊力，但在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腰側傳來一聲悶響——咔。
他整個人頓了一下，手己經按在了腰側。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膝蓋磕到一把舊躺椅的扶手，藤椅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唧。
陳濤一手扶著腰，一手揉著膝蓋，疼得齜牙咧嘴。牆外傳來文森特壓低的聲音：“老闆？”
陳濤蹲在原地，等那陣酸脹感退下去，然後開口：“沒事。繼續警戒。”
他鬆開躺椅扶手，就這麼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後門前。
媽的，真是上了年紀，幹什麼都感覺到心酸啊！！
他從兜裡摸出一截鐵絲，慢慢蹲下去，開始捅鎖。幾秒後，咯噠，鎖開了。他拉開門，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嘰呀——他停了一下，等那聲過去，才側身挪進去，手還按在腰上。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發出極輕的碰觸聲，被他的手抵住，沒有完全閉合。
跌打館裡很暗。捲簾門縫隙裡漏進來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長的光帶，從門口延伸到櫃檯腳下。空氣中混雜著舊木頭、乾草藥和積塵的氣味。
他站在門內，沒有急著往前走，先讓眼睛適應室內的亮度。然後他慢慢挪到櫃檯旁邊，伸手撐在臺面上，想緩一緩。
手指碰到了櫃檯邊緣的一道刻痕，不淺，不是意外留下的。他的指尖沿著那道痕跡的輪廓移動，摸到末端——是一個笑臉，歪歪扭扭的弧線，一筆連成的。
他愣了一下。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很短，像一段被遺忘的視角重新出現時的餘影。他還沒完全想清楚那是從什麼時候留下的，但他的手己經從檯面上離開了。他自己沒有主動選擇方向，但身體己經在移動了——穿過貨架，經過樓梯口，在某個角落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又繼續走，在幾個停頓之間保持著自然的節奏。那一小段路程裡，他不是在搜尋，他只是被帶著走了一圈。
等他回過神來，他己經站在藥鋪的另一個位置。他在那裡靜立片刻，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從未以陳濤的身份來過這裡，但亞歷克斯確實在這間屋子裡住過很久，久到身體還能記住它的佈局。他輕輕撥出一口氣，這才開始真正檢視這間藥鋪。
FBI留下的痕跡明顯——抽屜沒有關嚴，櫃門半掩，地面上散落著紙片和空藥瓶，一些原本放在貨架上的東西被拿起來又放回去，但放的朝向和原來明顯不一致。
有些東西被碰倒了，散落了一地，然後被人踢到了角落。他蹲下來，伸手翻了翻地上散落的雜物——舊報紙、乾枯的草藥渣、一根斷掉的木尺、一團棉線。沒有他要找的東西。他繼續走，把地面層能翻看的位置都看了一遍。櫃子裡的藥瓶被移動過，抽屜裡的雜物被翻過又塞回去，沒有留下什麼有用的資訊。
他在後門附近停了一下。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樓梯下方的一小塊地面上——那個位置他之前沒有仔細看過。地面上散落著幾件雜物，紙片、空瓶、一小截鐵線，還有一塊躺在地上的銀色圓片。他走過去，蹲下來。
那是一隻懷錶。錶殼有些舊，邊緣有被握持過很多次之後留下的輕微磨損痕跡。他把它撿起來，觸感冰涼。他開啟表蓋——咔嚓，然後看到內壁刻著兩個字：慎獨。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表蓋，把表握在手心裡片刻，放進了外套內側口袋。他站起來，轉身走向後門，推開，走進後院。門在他身後合攏。
他穿過院子，走到牆根下，抬頭看了一眼圍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他對著耳麥說了一句：“文森特。”
“老闆？”
“你上牆頭，接我一下。”
耳麥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文森特的聲音傳回來：“好。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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