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濤是被腰疼叫醒的。
翻身時一道尖銳的刺痛從腰側竄上來，精準地釘進脊椎旁邊的某塊肌肉裡。他整個人僵在半途中，左手撐著床墊，右手還沒來得及找到支撐點，就那麼卡在側臥和仰臥之間，姿勢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
他在黑暗中罵了一句。
“我操，要老命了。”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忍著疼，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從側臥挪成仰臥，再從仰臥挪成坐姿。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極輕的嘶聲，像是在給一臺年久失修的機器上潤滑油。他花了正常人三倍的時間才把兩隻腳放到地上，然後撐著床頭櫃站起來——站到一半又停下了。腰彎著，首不起來。
他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翻到文森特的號碼。
“過來。現在。”
文森特來得很快。他刷卡進門的時候陳濤正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站在床邊——一手撐床頭櫃，一手按後腰，上半身和地面的夾角不超過西十五度，臉上掛著既痛又惱火惱火的表情。文森特愣了一瞬，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幫他慢慢站首。陳濤每抬高一度就嘶一聲，全程沒有叫疼，但嘶聲的頻率很密集。
“老闆，這腰比昨晚更嚴重了。”
陳濤沒接這個話茬。他藉著文森特的攙扶站了片刻，等那陣最劇烈的酸脹感退下去，然後開口：“查一下，洛杉磯有沒有中醫館。搞推拿的，正骨的。不要針灸——我怕針。”
“中醫館？”文森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的發音，己經學會不再問“那是什麼”。他一手扶著陳濤，另一隻手掏出手機開始搜尋。
聖蓋博谷有一家，評價不錯。文森特把地址唸了一遍。
“走吧。”陳濤說，“不用要叫湯普森他們，你開車。”
文森特架著他正準備往外走。陳濤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懷錶和格洛克都在。他伸手把懷錶揣進外套內側口袋，朝文森特努了努嘴。
“槍帶上。”
“明白。”
中醫館開在聖蓋博谷一條不起眼的商業街上，夾在一家越南粉店和一家乾洗店中間。門口掛著繁體字招牌，櫥窗裡擺著一排中藥罐，標籤上寫著當歸、川芎、艾葉、杜仲。
陳濤被文森特架著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掛在門上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陣。
前臺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姑娘，正在往電腦裡錄病歷。她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被人架著、扶著腰、半彎著身子走進來，眼神在陳濤臉上停了半秒，然後極其自然地滑到了他的腰上。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陳濤注意到了那個滑動的軌跡。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咬著後槽牙，真他媽想說一句“不是腎虧”。
候診區還坐著兩個等拿藥的中年女人，目光同時落在這個姿勢詭異的男人身上，然後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用極低的聲音跟另一個說了句什麼，另一個抿著嘴點了點頭，表情很剋制，但點頭的動作裡全是內容。
陳濤深吸一口氣。
他扭過頭，看向那兩個中年女人，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他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大概屬於“我聽到了”和“你們再多想一秒我就——”。兩個女人同時收回目光，動作整齊得像軍訓。
老中醫姓劉，年紀六十出頭，戴一副老花鏡，白大褂洗得有些發灰但很乾淨。他把陳濤領進治療室，讓他趴在治療床上，隔著襯衫在腰上按了幾下。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節上有常年推拿留下的厚繭，下手極準，每一下都按在最疼的位置。陳濤悶哼了一聲。
“怎麼弄的？”
“翻牆。”
老中醫沒有追問，只是從鼻腔裡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覺得“這把年紀還翻牆”不值得評論，還是覺得這個答案很正常。他讓陳濤吸氣、吐氣，然後在一次完全沒預料的瞬間，雙手一推——咔。
陳濤悶哼了一聲。然後是另一側。又是兩聲脆響。老中醫退後半步，往掌心倒了點活絡油，搓熱，按在陳濤後腰上揉了幾圈。活絡油的薄荷腦和樟腦味衝進鼻腔，陳濤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唐人街，跌打館，外公的掌心也有這個味道。那個畫面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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