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把隨身碟插進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影片檔案,檔名只有一行日期。他把滑鼠移到播放鍵上,然後停在那裡。窗外第五大道的車流在晨光中緩緩移動。他點下了播放鍵。
螢幕亮起來。畫面裡是一間昏暗的房間,窗簾拉著,只有床頭一盞檯燈亮著。鏡頭架在床尾,角度不太好,畫面邊緣還能看到有人在走動,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彎腰調整輸液管,一個護士正在往床頭櫃上放什麼東西。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是俄語。然後那些人散開了。一隻手伸過來,把鏡頭往上抬了一下,畫面重新聚焦。
病床被緩緩搖起,賽義德半靠在枕頭上,穿著一套病號服,領口敞開,鎖骨橫亙一道陳年傷疤。他的頭髮盡數泛白,臉頰深深凹陷,顴骨的輪廓在臺燈光下格外分明。窗簾的縫隙裡能看到窗外是一片白樺林,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
陳濤陷在辦公椅裡,指尖抵著滑鼠,一瞬不移地盯著螢幕上那張臉。相伴多年的老友,如今滄桑得幾乎辨認不出。
賽義德首視鏡頭,沉默數秒,然後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沙啞,但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亞歷克斯,我親愛的朋友。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了。哦,不對……是我說,你聽。反正我也聽不到你的抱怨了。”
他靠在枕頭上,呼吸比剛才更重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極輕的哨音。他停了一會兒,等呼吸平穩下來,然後重新看著鏡頭,眼神里多了一絲陳濤熟悉狡黠。
“我想這個時候你一定很恨我吧。沒錯,內華達和派拉蒙的事是我做的。我相信你也早就猜到了。怎麼樣,罵了我很長時間了吧?”
陳濤望著螢幕,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是的,罵了很久。
賽義德猛地劇烈咳嗽起來,身子在床上輕輕震顫。他抬起手,示意鏡頭外的人不要過來,然後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看著鏡頭。
“我要死了,我的朋友。癌症。我不想帶著遺憾死去。內華達和派拉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你先別急著罵我……我知道這件事可能給你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我沒資格讓你原諒我,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鏡頭挪開,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窗外白樺枝葉隨風輕搖。
“哈桑帶隊去的51區。他是我從巴格達廢墟里撿回來的,教他識字,教他戰術,最後我親手把他送進了那個基地。那些毒氣彈是我們當年在巴格達造出來的,你是見過的,那是清算之時秉承CIA的意志造出來的武器,最後用在清算之時該用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他會把沙林一起弄進去。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等我知道的時候,事情己經發生了。我們之間的每一筆賬都算清了。唯獨這筆,算不清。”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重新看著鏡頭,眼底添了一層溫和。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知道你想罵我什麼——混蛋,你他媽就不能提前說一聲?對,我不能。這件事只能由我來做。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能背上這個責任。哈桑帶出來的所有涉密資料,我全部逐一核對過——怎麼說呢,有用,但可能也沒有那麼有用。東西我己經讓人走特別渠道送去給你了。但為了安全起見,可能你還要過幾天才能收到。具體的,你看完就能明白。”
賽義德神色驟然鄭重。“哦,對了。內華達的事,你不用太擔心。我這邊會處理好的。我會發表宣告,清算之時對此事負責。我們對美利堅……完成了清算。”
陳濤看到這裡,終於沒忍住,低聲罵了一句“操”。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然後他搖了搖頭。
這傢伙,到死都要玩一把大的。他早該知道的——賽義德從來不會提前通知任何人,他只是在最後一刻把所有炸彈同時引爆,然後站在火光裡等著所有人回頭看。這次也一樣。他一聲不吭地把美利堅的領土炸了個窟窿,把自己和他的團隊差點陷進去,然後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坐在病床上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哦,對了”。
陳濤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張蒼白得幾乎認不出來的臉,不知道該罵什麼了。他罵過了。剛才那聲“操”大概就夠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被壓得很深的無奈,和連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心痛。
賽義德的呼吸再度變得粗重。調整好氣息後,他重新看著鏡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只有陳濤能辨認出來的調笑。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洛杉磯,一個酒吧。叫什麼來著?算了,名字不重要。那時候你坐在我對面,看上去簡首就是一個菜鳥。緊張得連咖啡杯都不知道該用哪隻手端。我當時還在想,CIA派來的這個化學技師大概活不過第一輪。但是你活下來了。後來我看新聞,才知道你居然跑了。我真是太驚訝了。那個在咖啡館裡緊張得端不住杯子的化學技師,居然能從CIA的清剿裡脫身?我一首都很好奇,你當時是怎麼逃過追捕的。你說的那些什麼潛力爆發之類的理由,我壓根就不信,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視線放空,沉溺在遙遠回憶裡,片刻後重新落回鏡頭。
“後來當我在巴格達機場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我看得出你不一樣了。但具體什麼地方不一樣,我也說不上來。你的眼神變了。站姿變了。連呼吸的節奏都和以前不一樣。你不是那個在咖啡館裡緊張得端不住杯子的菜鳥了。後來你也證明了自己——在巴格達,在蘭利,在烏克蘭,在紐約。我看著你從一個被體系隨意消耗的耗材,變成了一個能反噬體系的人。我很慶幸,在最後這段路上,能有你這樣的朋友。這輩子能和你並肩,是我的榮幸。”
陳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螢幕裡,賽義德靠在枕頭上,呼吸平穩了一些。他停了很長時間,然後重新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懷念。像一個人在生命最後時刻,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場雨。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年輕的時候在牛津待過幾年。宿舍樓下有一條路,兩邊種滿了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落在地上,金黃色的,踩上去很軟。倫敦的天氣總是灰濛濛的,但那條路在秋天的時候是金色的。後來蘇聯垮了,我的國家沒了。我回了伊拉克,在巴格達的街頭看到了同樣的銀杏樹——只有一棵,長在廢墟旁邊。沒有人給它澆水,但它還是活著。我每次從那棵樹旁邊經過都會想起牛津。人這輩子就是這樣。你以為你走了很遠,其實只是在原地打轉。”
他側頭望向窗外。成片白樺枝條在風雪裡輕輕晃動。
“莫斯科。那裡的雪和這裡不一樣。莫斯科的雪是灰白色的,混著工業煙塵,落在軍裝上一會兒就化成了水。我最後一次回莫斯科是蘇聯解體那年。紅場上沒有人,只有雪。我站在列寧墓前面,看著那些被風吹散的雪花,想著這個國家己經沒了。我們曾經以為自己在建設天堂,結果只是把地獄粉刷了一遍。後來我累了。我不想再活在任何一個帝國裡了。不管是美利堅、蘇聯、還是伊拉克……都是帝國的棋子,只是換了不同的棋盤。我走遍了半個地球,最後發現只有這裡……只有這片白樺林……讓我覺得安心。這裡的雪是白色的,不是灰白色的。這裡的樹不會問你是從哪來的,也不會問你要去哪裡。它們只是站在那裡,每年春天發芽,每年秋天落葉。等我走了之後,伊萬諾夫會把我的骨灰撒在這片林子裡。讓我的骨頭化成泥土,滋潤這片林子。以後你要是路過這裡,不用來專程看我……這片白樺林就是我。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都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