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警車沒有停在邁阿密警局的正門。車隊沿著一道斜坡駛入地下車庫。輪胎在環氧地坪上碾過，發出沉悶嘰呀聲。車庫裡的日光燈管比火鍋店裡的還舊，有幾根壞了，明滅不定地閃爍著，把水泥牆面和地面映成一片灰白色。靠近電梯的位置停著幾輛巡邏車。
車停穩後，車門被從外面拉開。陳濤被從第一輛車上押下來，文森特從第二輛車，哈珀、湯普森和卡里略依次從第三輛車。哈珀下車時活動了一下被銬得發麻的手腕，被押解警員喝止了一聲“別動”，他又把手放回去了。
一個穿便裝的探員從電梯口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他的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他看到這隊被押進來的嫌犯，挑了挑眉毛，朝押解警員打了個招呼。
“喲，陣仗不小。今晚火鍋店那案子？”
“別提了，”押解陳濤的警員搖了搖頭，用空著的那隻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你是沒去現場，跟打仗一樣。這幾個沒受什麼傷，就先帶回來了。有幾個重傷的己經送醫院了，還有一個自己踩紅油上滑倒把小腿給崩了的，你信不信？”
探員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在陳濤沾了紅油的衣領上掃了一眼。
“這幾個都是嫌犯？”
“還說不準，當時他們都在現場，而且還持有槍械。”警員朝哈珀、湯普森和卡里略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不過他們說自己是合法持槍，幫我們制服了槍手。具體還得等彈道比對和武器序列號查完才知道。”
“嘿！”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呵斥，一個頭發灰白的警長從鐵門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眉頭皺著，手指首首指向正在聊天的警員，“別他媽在那聊了！我看你是不想幹了？還不趕緊把人押上去登記！”
押解警員憋了憋嘴，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推著陳濤的肩膀往鐵門方向走。
哈珀在後面低聲說了句：“這位老兄被罵得比我們還慘”，湯普森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讓他閉嘴。
鐵門後面是一條狹長的走廊。灰白色的牆壁，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空氣裡還有從某個沒關嚴的衛生間裡飄出來的騷臭味。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每扇門上都貼著塑封的告示，上面印著英文和西班牙語雙語提示。武器存放處的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面一排灰色儲物櫃，有個警員正把一把霰彈槍鎖進櫃子裡。
陳濤跟著押解警員走過這條走廊。手銬在背後輕輕磕著他的手腕。他的目光掃過牆上的告示、地上的劃痕、頭頂那根壞掉的燈管。這地方和他記憶中的警局不太一樣。
他前世進過無數次警局——緝毒隊的辦公樓、審訊室的走廊、拘留室的鐵欄杆，那些東西刻在他骨頭裡，閉著眼都能走一遍。但那是華國的警局，走廊裡有煙味和泡麵味，值班室裡永遠有人在用方言打電話，牆上貼著紅色的標語和最新的通緝令。
邁阿密警局的底色完全不同——說實話，這種體驗還蠻新奇的。
接下來就是走流程了。
他以前當臥底的時候也走過羈押流程——被自己的同事按在牆上搜身、被推進審訊室拍桌子、被關在拘留室裡等接頭人來撈。但那是自己的地盤，他知道哪扇門後面是樓梯、哪個人是領導、什麼時候該喊冤什麼時候該沉默。
現在他走在一條完全陌生的走廊裡，一個曾經的緝毒警，以嫌犯的身份，被押進了一家美利堅的警局。如果隊長知道這事兒，大概會拍著桌子笑出聲。
他想起了隊長那張被煙燻黃的手指，想起了審訊室裡那盞永遠調不亮的檯燈，想起了每次行動結束之後和同事們在路邊攤吃燒烤喝啤酒的深夜。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閃了一瞬，就被頭頂那根壞掉的燈管重新拉回了現實——日光燈又閃了一下，押解警員推開了一扇鐵門，門後是大廳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
羈留區大廳的白熾燈光比走廊裡刺眼得多。大廳中央是一排塑膠椅，上面坐著幾個等著被叫號的嫌疑人，一個頭發亂蓬蓬的流浪漢在角落裡自言自語，一個西裝革履但嘴角帶著淤青的中年男人低頭看手機，一個年輕女孩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她的手腕上也戴著和陳濤一樣的束線帶。
值夜班的警探們對深夜送進來的嫌犯早己見怪不怪，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寫報告，有人端著咖啡杯靠在影印機旁邊打著哈欠。一個穿制服的女警員正對著電話說“嫌疑人己經到案了，明天早上九點做筆錄”，聲音蓋過了傳真機的嗡嗡聲。角落裡有一臺自動售貨機，裡面的薯片和巧克力棒被燈光照得泛著一層不真實的光澤。旁邊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人臉被日光燈曬得發黃。
陳濤被帶到登記臺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警探從電腦屏幕後面抬起頭，掃了他一眼，然後指了指照相機的位置。鞋帶、皮帶、個人物品全部收走。
文森特在被抽走皮帶時下意識地提了一下褲腰，哈珀在旁邊看到了，開口說了一句“你褲子鬆了”，文森特沒理他。陳濤被帶到拍照區時，閃光燈一亮，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顯得有些駕輕就熟？
旁邊一個正在填表格的警探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我要聯絡我的律師。”陳濤說。
警探停了一下，但沒有太意外。他朝走廊方向偏了一下頭。“電話在那邊。你有三分鐘。”
陳濤被帶到一部掛在牆上的座機前，撥了伊萬卡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伊萬卡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陳濤簡要說清了自己在哪個警局、因為什麼被扣——“一家火鍋店，遇到了SWAT突擊毒品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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