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體裡的一切火氣瞬間出去了。不是慢慢散的，是猛地炸開的，像有人在我胸口點了一掛鞭炮。
黑色的火氣從我的身體裡湧出來，不是紅的，是黑的，像墨，像煙，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石油。
它們首奔鬼佬而去，速度快得我都沒反應過來。
鬼佬感受到了。
她的臉色變了，從那種有恃無恐的、貓捉老鼠似的笑，變成了另一種——驚恐。
她的頭髮被火風捲起來，那幾根稀疏的白髮在頭頂飄著，像冬天枯樹上的最後幾片葉子。
她往後退，可火追著她，她躲，火也追著她。
火沾到她的衣服，燒起來，不是普通的燒，是從裡面往外燒，從骨頭縫裡燒，燒得她的皮肉翻起來，燒得她的臉上那些疤痕裂開了，露出底下鮮紅的肉。
“啊——！”她叫了，不是之前那種裝出來的嘻嘻哈哈，是真疼。
疼得她聲音都劈了，疼得她手裡的柺杖都握不住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我順手從牆根抄起鋤頭。
鐵的，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冰涼。
不知道怎麼了，腦子裡忽然響起了一個調子，很輕，很慢。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姥姥小時候唱給我聽的。
我發燒的時候，她坐在炕沿上，一邊拍著我一邊唱。
那時候我不懂歌詞的意思，只覺得她的聲音很輕，很暖，像冬天的棉被蓋在身上。現在我知道了。
那首歌不是唱星星的，是唱媽媽的。
我沒有媽媽。
可我有姥姥。
我一鋤頭卯在鬼佬的胳膊上。
鋤頭落下去的時候，我聽見骨頭斷的聲音，咔嚓一聲，脆的，像折斷一根枯枝。
鬼佬的胳膊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著，垂在身側，像一條斷了線的木偶手臂。
她疼得大叫，不是“啊”了，是“求求你”，聲音變了，不是那種沙啞的、裝出來的老態，是真正的、發自骨子裡的恐懼。
“求求你……放過我……”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我又是一鋤頭，這回打在她的腿骨上。
她的腿彎了，整個人往下栽，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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