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宴清，穆宴清，宴清。
我心裡無數遍念著她的名字，像念一道咒，又像念一首粘糊的情詩，翻來覆去，覆去翻來。
唸到後來，字和字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姓哪個是名，只覺得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壓得我喘不上氣，又像兩顆糖，含在嘴裡，化了，甜絲絲地淌進喉嚨裡，甜得發苦。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手機還攥在手裡，螢幕早就暗了，她的呼吸聲也斷了，只剩我自己。
夢裡兩個女人的身體不斷地融合、糾纏——紅衣服和黑西裝疊在一起，長頭髮和長頭髮絞成一團，像兩條蛇，又像兩股擰在一起的繩子，擰得緊緊的，怎麼都拆不開。
她們的臉在我面前晃，一會兒是穆宴清那張冷豔的、白得像瓷的臉，一會兒是紅衣女人那張浮腫的、慘白的臉，兩張臉不停地切換，像老式電視機換頻道，沙沙沙地響，畫面忽明忽暗。
最後兩張臉貼在一起了，不是融合，是貼，像兩張紙被水泡了，粘住了，撕不開，分不清哪張在上面哪張在下面。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是汗，睡衣溼透了，貼在背上，涼的。
窗簾沒拉，月光己經沒了，天還沒亮，窗外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布。
我起床衝了個澡，水從噴頭澆下來，涼的，澆在頭上，澆在臉上，澆在身上。
我閉著眼站著，讓水衝了很久，衝得皮膚髮紅，衝得那股燥熱散了，衝得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沉下去了。
擦乾頭髮，換了一身運動服，推開門，下樓。
天剛矇矇亮，院子裡還有露水，草葉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我做了幾個拉伸，正要往外跑，餘光掃到一個人影從師姐房間裡走出來。
我停住了。
安妙如？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當然不是她的，看樣子是師姐的，領口大得不像話，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和半個圓潤的肩頭。
頭髮亂得像鳥窩，幾縷垂在臉前，幾縷翹在腦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眯著，走過來身上帶著酒味。
她從師姐房間裡走出來，腳上趿拉著師姐的拖鞋，大了一號，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我們倆在走廊裡撞上了，西目相對。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從眯著到半睜，從半睜到圓睜，像一扇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
我的眼睛也睜大了，像一面鏡子照著另一面鏡子，裡面的人也在睜大眼睛。
兩個人，西隻眼睛，瞪得一樣圓，嘴張著，誰也說不出話。
“等會！”她先開口了，聲音尖得能戳破燈泡，“我在哪？”
“安妙如！”我的聲音也不比她小，“你怎麼在我家啊！還在我師姐的房間裡！”
我指了指她身後那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師姐房間的窗簾，淡藍色的，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安妙如低頭看了看自己，看了看身上那件明顯不屬於她的T恤，看了看腳上那雙大了一號的拖鞋，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根紅到額頭，從額頭紅到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
師姐聽見聲音從廚房出來了，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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