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醫生又拍了片子,把片子往燈箱上一插,用手指著那些我看不懂的陰影和線條,跟我說了一堆。
血管沒有淤堵,就是一瞬間嚴重缺血,還有什麼冠脈痙攣、心肌橋、牽涉痛……他說如果心臟疼,典型的牽涉痛會放射到左肩、左臂內側、頸部、下頜,感覺像牙疼,那就是急性心梗的典型症狀。
他讓我多注意,說這麼年輕就出現這種情況,雖然少見,但不是沒有,壓力太大、情緒波動太厲害、長期熬夜,都可能是誘因。
說完他合上病歷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醫生對病人的叮囑,也有一箇中年人對一個十七歲孩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師父這次是真嚇壞了,從急診室到病房、從病房到檢查室、從檢查室再回病房,他的臉色煞白,一首沒緩過來。
我們本來半年體檢一次,之前也沒說心臟有問題,體檢報告上每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箭頭沒有往上指的也沒有往下指的,安安靜靜待在格子裡,像一排排乖巧的幼兒園小孩。
可體檢報告不會告訴你你什麼時候會突然心梗,就像天氣預報不會告訴你哪片雲會突然變成雷、劈在誰頭上。
一家五個人,不算我,西個人圍著我問怎麼樣了、還難受不。
師父站在床尾,兩手叉腰,沒說話,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要把我從裡到外再看一遍,確認我還在、確認我還活著、確認我不會突然從這張床上消失。
慈月站他旁邊目光裡露出些許的擔心。
沈驚蟄蹲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蘋果皮拖在地上,他忘了撿。
師姐坐在床沿,手搭在我手腕上,感受我的脈搏,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跟心電監護儀上的波紋一個節奏。
原來心臟疼不是因為被穆岸城氣的,是心梗了,但是其實還是氣的。
穆宴清一首都在外面。
我醒過來之前她就在了,護士說她站在走廊裡,沒進來,也沒坐下,就那麼站著,靠著牆,從急救室的門關上那一刻站到門開啟那一刻。
我說真的這次真不是故意生病或者弄傷自己讓她來看我。
我後來才知道,她那兩天什麼工作都沒處理……
她站在走廊裡的時候,沒人敢跟她說話,護士不敢,護工不敢,連路過的病人家屬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我看見她的時候,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走過來,每一步都很輕,鞋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床邊,彎下腰,兩隻手捧住我的臉。
她的手指是涼的,微微發顫,那種顫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地方,腿軟了,可她不肯坐下來,還要站著,還要撐著。
她替我擦眼淚,指腹從我顴骨滑到眼角,從眼角滑到太陽穴,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我碰碎了。
“穆宴清,你來得太晚了。差一點我就再也看不見你了。”
她沒說話。
低下頭,把臉埋在我頸窩裡,嘴唇貼著我的鎖骨,涼的,溼的。
她在哭,沒有聲音,可她的眼淚淌在我皮膚上。
她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過她的白襯衫、透過我的病號服,一下一下撞在我心口上,比心電監護儀上那道綠線跳得更快、更用力。
她吻在我淚痕上,嘴唇從眼角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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