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去皮囊，無非二百零六骨，血肉、汙垢、毛髮、臟腑，本無分別；
穿上衣裳，便生一萬八千相，喜怒、貴賤、善惡，各有模樣。
生前猜人心，逐色相，困於表象；
死後觀白骨，褪繁華，終歸塵土。
觀美人如白骨，令我心無所欲；
觀白骨如美人，使我心無所懼。
無慾無懼，方見眾生相。
眾生相，皆為虛妄；
有相，亦可為無相。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紅粉骷髏，皆為白骨皮肉；
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我心裡想著這些，可心卻密密麻麻地泛起疼痛。
人要如何才能破虛妄呢？
活在紅塵，卻要看破紅塵，一身血肉之軀，怎能不畏虛妄？
我不懂，看不破。
這些話是師父年輕時抄在書頁空白處的，我翻到過，字跡潦草，墨色己經淡了，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那時候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寫這些，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
回了家，進了屋子，心裡那股煩躁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漫過胸口，漫過喉嚨，漫過頭頂。
我把書包扔在地上，鞋也沒換，走到客廳中間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麼，然後整個人往地上一躺，地板冰涼，涼意從後背滲進來，透過衣服，透過皮膚，透過骨頭，像要把整個人從裡到外凍成一塊冰。
冷一點吧，讓我安靜下來。
我轉身，看見林狗屁站在窗外，紅袍子，文官帽，兩根帽翅一抖一抖的，像兩根被人捏在手裡撥弄的琴絃。
他站在陰影裡，半邊身子被走廊的暗處吞了，半邊身子被客廳的光照著，紅袍子在光暗交界處被切成兩半，一半鮮紅如血，一半暗紅如痂。
他沒有走過來，就站在那兒，倚著牆，雙手抱胸，翹著腿，歪著頭，嘴角掛著一個笑。
你還敢笑？看我笑話的？我心裡的煩躁一下子炸開了，像一鍋燒滾了的油被潑了一瓢水，油花西濺，嗤嗤作響。
我治不了穆岸城，那是穆宴清的爺爺，我不能動手，不能還嘴，不能拍桌子走人，我只能坐在那兒，端著那杯又苦又涼的冰美式，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還要說“謝謝”。
你個邪祟怨鬼，我還治不了你？
我從地上爬起來，手撐著地板，膝蓋頂著地磚，一撐一蹬，整個人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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