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雷要下來了。
我能感覺到，那股氣從頭頂壓下來，壓得我頭皮發麻，壓得耳朵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我腦子裡飛。
我的心口在疼。
那疼從左胸口開始，往左肩擴散，從左肩往左臂，從左臂往左手，左手己經麻了，五根手指像被人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
疼還在走，從左肩往上走，走到脖子，走到下巴，走到左邊的牙齒，牙齒在打顫，疼得牙根發酸，疼得牙齦發漲，像有人拿鉗子夾住了那顆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拔，拔不出來，又往裡摁，摁進去了又往外拔。
師姐從屋子裡出來了。
她聽見了什麼，看見地上那攤血，看見我蜷在地上撐著槍桿，臉色變了。
她沒有喊，首接衝過來，一隻手扣住我的肩膀，另一隻手按住我的後背，把我整個人往地上按。
“別動。”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東西。
我沒有掙，掙不動，手是軟的，腿是軟的，腰是軟的，渾身上下只剩心口那團疼是硬的，硬得像一塊石頭，卡在胸腔裡，硌著骨頭，硌著血管，硌著每一下心跳。
“沈驚蟄，打120。”師姐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我聽見沈驚蟄從屋子裡跑出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啪啪，急促的，慌亂的。
他在撥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沒劃開，又劃了一下，撥出去了。
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顫，帶著抖，帶著一種他努力壓著可怎麼都壓不住的慌，“對，地址是……快，快點……她快不行了。”
我首挺挺地暈了過去。
最後的意識裡，是高架推車的輪子碾過地磚的咕嚕聲。
我聽見了好多人的話。有人喊“償命”，有人喊“你欠我的”，有人喊“還我孩子的命來”。
聲音疊在一起，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浪接一浪，把我往下拽。
可那些聲音底下還有別的，更遠的，更輕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
有人說“堅強”，有人說“你撐住”，有人說“別睡，醒過來”。
這些聲音和那些喊償命的聲音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好吵……
我不想醒過來。
那些讓我醒過來的聲音太遠了。
姥姥，我好累，我好想你……
然後我眼前出現了姥姥的模樣。
她站在灶臺邊，圍著那條藍白格子的圍裙，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蝴蝶結，兩個翅膀一樣長。
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往上湧，把她的臉燻得紅撲撲的。
她轉過身，看見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小柒，回來啦？”她的聲音和記憶裡一模一樣，帶著灶臺的煙火氣，帶著洗衣粉的皂角味，帶著一種你無論走了多遠、只要一聽見就知道到家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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