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穆宴清之後我就後悔了。
後悔答應得太快了，快到沒給自己留一點猶豫的餘地，快到人家爺爺前腳剛警告完、我後腳就巴巴地湊上去了。
人家爺爺都來掂過你了，話裡話外那意思還不夠明白嗎，“把握好朋友的距離”“我們穆家這一代只有宴清一個孩子”，這哪是請我喝咖啡，這分明是把一扇門關上了，還在門上貼了張紙條，寫著“非請勿入”。
可我還往門上湊，還伸手去推，還推不開還拿肩膀頂，這不是恬不知恥是什麼。
可是那隻能代表她爺爺的想法，不是她的想法。
她爺爺想讓她當正常人，當一個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正常人，當一個不會讓穆家丟臉、不會讓人指指點點、不會被人說“穆家那個孫女啊”的正常人。
可她不想當正常人嗎？她當了十七年正常人了，當得好累。
她把自己塞進那個盒子裡，骨頭都折斷了，塞進去了，可盒子太小了，她蜷著，縮著，喘不上氣。
我躺在客廳地板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腦子裡像有兩撥人在吵架，左邊一撥，右邊一撥，吵得不可開交。
左邊的說：“你配嗎？你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連自己身體裡的火都壓不住，練個槍都能練到心梗，你憑什麼？”
右邊的說：“她說了，她是你的。從你一出生就說了，寫在婚書上，白紙黑字，紅印加蓋，抵賴不了。”
左邊的又說：“可人家爺爺都找上門了，那意思還不夠清楚嗎？你別不識好歹。”
右邊的又說：“她爺爺是她爺爺，她是她。她爺爺不讓你進門，她可站在門口等了你一整個晚上，從急救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站到門開啟的那一刻。”
我的左腦和右腦開始互搏了，像兩臺絞肉機對著轉，把我夾在中間，攪得稀碎。
一邊覺得自己確實配不上人家，自己何德何能，一個從村裡出來的、被人罵了十幾年災星的、連自己心臟都管不住的丫頭片子，憑什麼讓穆宴清站在走廊裡等那麼久。
是她先說的。
是她先在那捲婚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的。
是她先告訴我，我是她的。
所以如果我恬不知恥，那她就是沒臉沒皮。
如果我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她就是那個跟了我十七年還不肯走的紅衣女鬼。
一個賴著不走，一個趕也不跑，我們兩個絕配。
後來我和師姐還有沈驚蟄在一起聊這個事的時候，沈驚蟄給我出過招。
他蹲在床邊，削蘋果削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把水果刀往蘋果裡一插，眼睛亮得像兩個燈泡，湊過來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我跟你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做賊，“你弄個小摩托，再染個小黃毛，去穆家門口接她。然後你就往那一站，腿一架，頭盔一摘，對穆岸城說！”
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模仿出一種痞裡痞氣的調子，“oi，你孫女我帶走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蘋果從手裡滾出去，滾到床底下，不見了。
我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枕頭朝他扔過去，枕頭砸在他臉上，他還在笑，笑得渾身發抖，像一臺被人按了開關的振動器。
太丟分了，人活的就是個面子，就算我裡子己經爛了，面子也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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