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寒假放得很晚。
往年這個時候，街上的燈籠早就掛起來了，商場裡迴圈播放著那幾首每年都要唱的老歌，空氣裡瀰漫著炒貨的氣味。
可我們還在教室裡坐著，電子螢幕嗡嗡響，照著一張張被試卷埋了大半的臉。
黑板上用紅色粉筆寫著倒計時的天數，一天一天地減少，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
元旦這天，學校終於發了慈悲，給了半天假。
雖然從中午到晚上、只夠喘口氣的半天假，但是也很滿足了。
沈驚蟄趴在桌上算這半天能睡幾個小時的覺，算來算去，算了三遍，得出的結論是“學校放不起假麼？”。
袁青清把書包收拾好了，拉鍊拉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隻取暖的暖水袋。
她靠著椅背，閉著眼，可她沒有睡著，她在養神，養到放學鈴響的那一瞬，站起來，拉著我，跑出去，不浪費一秒鐘。
師父來接我的時候，車停在門口，發動機沒有熄火。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副駕駛的座椅被調到了最靠後的位置，椅背微微往後仰，是師父等人時習慣的姿勢。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輕輕敲著，敲得很慢，像在等一首歌的前奏，前奏還沒響，他就一首在敲。
他沒有說去哪，我也沒有問。
車開出校門的時候，我往後看了一眼，教學樓還亮著燈，一層一層的，從一樓到五樓，沒有一間教室是暗的。
這次沒帶師姐，也沒帶沈驚蟄。
師父一個人開車，我坐在副駕駛，車裡很安靜，沒有音樂，沒有廣播，只有發動機的嗡嗡聲和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可我知道他帶我去的地方不是隨便選的。
車停在一家道觀門口。
師父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穿過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兩邊的牆上掛著字畫，畫的是山水，字寫的是道德經，墨跡有深有淺，紙張有舊有新，掛得不算整齊，可每一幅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走廊盡頭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院子中間放著一隻銅鼎，鼎裡有香灰，灰是灰白色的，細得像麵粉，香灰上面插著幾炷還沒燒完的香，青煙從香頭升起來，首通天地。
正堂的門敞開著，裡面供著祖師爺的神像。
木雕的，沒有上漆，木頭本身的顏色在歲月裡沉澱成了暗褐色。
祖師爺不在乎這個麼。
神像的臉刻得很簡單，沒有過分細緻的五官和神態。
師父從門邊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了，用手扇滅了火焰，遞給我三炷，自己手裡也拿著三炷。
他跪在蒲團上，我也跟著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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