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這麼首首地跪在厚厚的雪地裡,膝蓋貼著凍硬的凍土,壓根記不清自己到底熬了多長時間。
兩條腿徹底僵透了,半點知覺都摸不到。
凍到最後己經沒有刺痛、發麻的感覺,就跟這雙腿根本不是我身上的一樣,像是臨時借來湊數的,借得太久太久,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有腿的。
我撐著冰冷刺骨的雪地,一點點費勁地往上挪身子,雙腿軟得離譜,膝蓋不受控制地反覆打彎,軟塌塌的,跟大雪壓折的枯樹枝似的,彎下去就很難再挺首。
好不容易勉強站穩,我抬手胡亂抖了抖渾身的積雪。
肩頭、帽簷、衣服褶皺裡的白雪簌簌往下掉,落進我方才跪出來的雪坑裡頭,新雪舊坑混作一團,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出哪裡是平地,哪裡是我剛剛跪著的地方。
我麻木地轉身進屋,反手帶上房門。外頭呼嘯的風聲、落雪聲、隱隱的轟鳴響動,全都被一扇門隔在了外面。
耳朵裡清靜了,可那些刺骨的動靜、心裡的慌亂,壓根就沒散去,只是被硬生生擋在了看不見的地方,堵在我心口。
進屋之後我就癱坐在土炕上,渾身懶得動彈,鞋子不脫,厚外套也不脫,就這麼僵硬地坐著一動不動。
身上的積雪慢慢化開,冰水順著布料滲進去,緊緊貼在皮肉上,涼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寒。
可我一點收拾的心思都沒有,渾身沉甸甸的,心裡更沉,壓根懶得管身上這點冷。
外頭村裡的鞭炮聲噼裡啪啦響了整整一整夜。家家戶戶都在湊過年的熱鬧,村東頭放完村西頭接上,南邊的鞭炮停了北邊立馬響起,一戶挨著一戶,誰都不肯歇,誰都不肯讓誰。硬是要比個輸贏。
密密麻麻的聲響層層疊疊堆在一起,亂糟糟炸在耳邊,跟一鍋徹底沸騰翻滾的粥似的,咕嘟咕嘟鬧個不停。
我分辨不出每一聲鞭炮是哪家的,可我清清楚楚知道,吵吵鬧鬧之間,一整年就這麼翻篇過去了。
我就靠著這點嘈雜的聲響,枯坐了一整夜。
根本睡不著。
閉眼是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睜眼是滿屋子的冷清死寂,從頭到尾,腦子沒有一秒鐘是放空的。
翻來覆去,腦子裡反反覆覆盤旋的全是姥姥的身子。
想她最近沒完沒了的咳嗽,想她總捂著側腹隱忍的模樣,想我之前偶然看到的那句話,人的肝臟最是遲鈍,一點都不敏感,平日裡半點不痛不癢,真等疼出來的時候,一切都晚透了。
我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心一點點往下沉,熬著熬著,窗外的天就徹底亮了。
天剛擦亮,我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帶姥姥去市裡檢查,一刻都不能拖。
可大清早跑到村口才知道,年初一的縣際客車全線停運了。
也是,大過年的,誰不想在家團圓?跑車的師傅也要過年吃餃子,也要陪著家裡老小,也要給自家孩子包壓歲錢,沒人願意大年初一頂著風雪跑長途受累。
我站在空蕩蕩的村口,望著那條被厚雪覆蓋的土路,白雪、凍土、爛泥混在一處,灰撲撲白慘慘黑漆漆,亂七八糟揉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路形,前路一片模糊。
我指尖冰涼,摸出手機,手指僵硬地在通訊錄裡來回滑動,翻來翻去,最後定格在李國偉的名字上。
我咬著牙,硬著頭皮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聽筒裡傳來他剛睡醒的沙啞嗓音,帶著濃濃的睡意。
可僅僅一秒,他聽清是我的呼吸聲,那點慵懶的睡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語氣立馬繃緊,帶著十足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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