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姥姥只會嘴硬搖頭說沒有。
我索性全程沉默,任由她一路唸叨。她從我家門口說到村口,一路碎碎唸到上車,首到車子徹底啟動駛離村子,她看著窗外倒退的雪景,才慢慢閉了嘴,不再多說一句。
她歪著頭靠在車窗上,目光定定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空。
天地之間全是慘白的積雪,天色陰沉壓抑,再配上姥姥一頭花白的白髮,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心疼。
雪落完開春還能再下,可姥姥的頭髮,白了就是白了,這輩子都再也黑不回來了。
姥爺年紀大了,身子不便,就留在了家裡,沒跟著我們一起去市裡。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邊角磨舊的老棉襖,雙手揣在袖筒裡,安安靜靜站在院門口,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們上車、遠去。
他全程一言不發,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的眼神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裡面藏著千言萬語,反反覆覆就一句話,路上慢點,早點平安回家。
全程都是李國偉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姥姥獨自安安靜靜坐在後座。
車子在積雪的公路上慢慢行駛,整整開了一上午。
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換,從光禿禿荒涼的山村,到白茫茫的田野,再到熱鬧的小鎮,最後駛入高樓林立的市區街道。
路面結著薄雪,又滑又爛,車子不敢開快,一路顛顛簸簸、搖搖晃晃,跟風浪裡漂泊不定的小船一樣,晃晃悠悠讓人心裡發慌。
哪怕前路忐忑,可我心裡清楚,離能救姥姥的地方,越來越近了。
上午十點多,車子終於穩穩停在了市醫院門口。
灰色的住院大樓,一排排整齊的白窗戶,冰冷又肅穆。
門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形形色色的人擠在一起。
有人滿臉淚痕哭紅了眼,有人面帶喜色匆匆趕路,更多的是面無表情、麻木奔波的人,還有一堆家屬蹲在門口,默默抽菸發愁。
我緊緊攥住姥姥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可就是這雙瘦弱的手,從小到大無數次護著我,我小時候半夜發高燒、嚇得做噩夢哭鬧不休,全是這雙手輕輕拍著我、暖著我、守著我熬到天亮。
我下意識用力握緊,姥姥也輕輕收攏手指,反握住了我。
我不敢耽誤半分,下車就帶著姥姥首奔診室,排隊、掛號、開單、抽血、化驗,樓上樓下拼命來回跑。
一樓奔三樓,三樓趕五樓,折騰完又匆匆跑回一樓繳費,半點不敢停歇。
姥姥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跟不上我的腳步,每爬一層樓梯都要停下來扶著扶手喘半天,氣息都捋不順。
她一邊喘氣一邊低聲感嘆,說自己老了,身子廢了,徹底不中用了,幫不上我半點忙,還得拖累我來回折騰。
我聽得心裡發酸,連忙笑著哄她,一點都不老,我姥姥身體好著呢,肯定能長命百歲,活夠一百歲。
姥姥聽了我的話,嘴角輕輕彎了彎,笑意淺淺淡淡的,卻稍稍撫平了我緊繃到極致的心絃。
我和姥姥並排坐在走廊的塑膠長椅上,李國偉體貼地站在窗邊透氣,默默陪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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